第二十一章(第2页)
莱尔斯闻言睁开眼睛,气急败坏道:“哪这么多问题,一等兵?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皮诺感觉后脑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是,将军。”
“那就把你的嘴闭上。你以后不准问与我或是与任何人有关的问题,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了吗?”
“是,将军。”皮诺浑身颤抖道,“很抱歉,将军。”
到了多莉的公寓楼前,莱尔斯说自己拿手提箱上去,命令皮诺把菲亚特开回车辆调配场。
皮诺很想尾随莱尔斯上楼,或是绕到公寓楼后面,让安娜放他进去。但现在天色还亮,他担心会被抓到。皮诺望着多莉家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后,才开车驶离。他多想把今天的所见所闻都告诉安娜啊,对她说说德军的残暴行径,说说纳粹的目无法纪,说说人民的绝望痛苦。
那个夜晚,还有此后的无数个夜晚,皮诺常常会做关于21号站台上那列红色火车的噩梦。皮诺在梦里反复听到那个女人要他为她祈祷的哀求声,反复看到那几根可怜的小手指对着他摇晃。那几根手指的主人是个孩子,这个孩子的脸千变万化,这个孩子没能被救下。
接下来的数周,皮诺开车带莱尔斯走遍了意大利北部。他们睡得很少。皮诺握着方向盘,常常想起那个没看到脸的孩子,还有那个在21号站台和他说过话的女人。他们是去了波兰在那里劳累而死?还是说把他们随便带到某个地方用机枪扫射杀死?纳粹之前就是这样亵渎过梅纳以及意大利好多地方。
不开车的时候,皮诺无力麻木地看着莱尔斯从工厂劫掠来的机床和数量惊人的建材、汽车和食物。整个城镇的基本物资被搜刮得干干净净,要么通过火车运到德国,要么分配给哥特防线的士兵。莱尔斯从始至终表现得冷酷无情、坚忍克己、恪尽职守。
1944年10月末某夜,皮诺对舅舅说:“我对你说了很多次了,盟军得把布伦纳山口的铁路炸了,必须将这里截断,否则我们什么食物都剩不下。冬天就要来了。”
“这个消息我让巴卡发过两次。”阿尔贝特舅舅沮丧道,“但全世界都在关注法国,把意大利忘到脑后了。”
*
1944年10月27日,皮诺开车和莱尔斯再次来到贝尼托·墨索里尼位于加尔尼亚诺的乡间别墅。在那个温暖的秋日,阿尔卑斯山脉上方的阔叶树的树叶已变成火红色。天空蔚蓝澄澈。加达尔湖湖面映照着蓝天红树的倒影。皮诺情不自禁地想,这世上是否还有比意大利北部更美的地方呢。
皮诺跟着莱尔斯走进庄园的柱廊,来到露台。露台空****的,洒满了落叶。通往墨索里尼办公室的法式落地窗敞开着,他们发现领袖就在里面。领袖站在桌边,马裤的吊裤带垂在身体两边,短上衣的扣子没扣好,电话贴在耳朵上,面容扭曲狰狞。
“克拉拉,雷切尔疯了。”领袖说道,“她要来找你。不要和她说。她说她要来杀你,把门关上,还有……好的,好的,回我电话。”
墨索里尼挂了电话,连连摇头,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莱尔斯将军和皮诺,就对皮诺说道:“你问将军,他老婆是不是遇到多莉就疯了。”
皮诺问了这个问题。莱尔斯很惊讶领袖竟然知道他情妇的事,答道:“我老婆遇到大部分事都会疯,但她完全不知道多莉的事。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领袖?”
“为什么凯塞林元帅总是派你来见我,莱尔斯将军?”
“他信任我。你也信任我。”
“我信任你?”
“我有做任何让您质疑我信誉的事吗?”
墨索里尼给自己倒了些酒,摇了摇头。“将军,为什么凯塞林不信任我的军队?为什么不动用我的军队呢?我有如此之多忠心耿耿、训练有素而且愿意为萨拉共和国而战的真正的法西斯战士,但他们却干坐在军营里。”
“我也不理解,领袖。不过,元帅的军事智慧胜我百倍,我不过是个工程师。”
电话响了。墨索里尼接起电话,说:“雷切尔?”
独裁者扯下听筒,皱眉蹙额。妻子尖锐刺耳的声音响彻房间,异常清晰。“游击队!给我送诗了,贝尼托!‘我们会把你们都带到洛雷托广场!’这句话出现了很多次。他们怪到我头上,怪到你头上,还怪到你那个婊子情妇头上了!因为这件事,她总算要没命了!”
墨索里尼浑身发颤,把电话猛扣在听筒支架上。他盯着皮诺看,看他听到了多少内容。皮诺咽了下口水,装作看地毯上的刺绣看入迷了。
莱尔斯说:“领袖,我行程很忙。”
“准备撤军的事?”墨索里尼讥笑道,“轮到你去布伦纳山口了?”
“哥特防线还守得住。”
“我倒是听说哥特防线已经千疮百孔了。”领袖说完将酒一饮而尽,“实话告诉我,将军,希特勒是不是真的在建最后的藏身之所?在德国的阿尔卑斯山脉某处的地下,到时他会和绝大部分亲信撤退到那里?”
“这种谣言太多了。不过,我从来没有直接听他说过。”
“如果真有的话,那个地下堡垒里有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不能替元首说话,领袖。”
“这和我听说的倒不一样。”墨索里尼说,“但至少,你可以替阿尔伯特·施佩尔说话吧。希特勒的建筑师肯定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下次与军火部长谈话时,我会代您请教的,领袖。”
“我要一个双人间。”独裁者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