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5页)
“什么?”格蕾塔舅妈问道。
“排队买食物是不是越来越难?”
舅妈点点头。“不管买什么,队伍都越排越长。”
“每况愈下。”阿尔贝特舅舅说,“纳粹付不出钱,经济就会开始崩溃。他们很快就会一家一家占领我们的商店,米兰人将面临供不应求的悲惨境地。”
“你真这样想吗?”格蕾塔揪着围裙忧心忡忡道。
“短缺不见得是件坏事,长远考虑的话。愈发苦难的境地只会让更多的米兰人想要反抗,直至将意大利的所有德国人消灭或是赶走。”
*
1944年10月中旬,种种迹象表明阿尔贝特舅舅的预言开始显现了。
美好的秋日早晨,皮诺开着莱尔斯将军的新指挥车,一辆菲亚特四门轿车从米兰出发,向东南方驶去。城外的波河河谷平原正值秋收季节。人们拿着镰刀在田里收割庄稼,在果园菜园里采摘果蔬。莱尔斯坐在菲亚特后座上,照例开着手提箱,腿上堆着一叠报告。
上次从机枪扫射中死里逃生之后,莱尔斯对皮诺态度友好了不少,但也没有再像那晚那样推心置腹、惺惺相惜。皮诺也再没见过莱尔斯喝酒。依照莱尔斯的指示,不到一小时,他们便来到郊外的一处大牧场。牧场上停着五十辆德军卡车以及德国坦克和装甲车,还有七八百名德军士兵,一整营的部队。大部分都是“托特组织”的人,但后面还有一大群党卫军士兵。
莱尔斯走下车,神情肃穆。看到莱尔斯的身影,全营部队立即立正。一位中尉上校上前迎接,把莱尔斯领到一堆装着武器的板条箱前。莱尔斯爬到板条箱上,用德语急促有力地开始演讲。
皮诺只能听懂只言片语,比如“祖国”“同胞兄弟的需求”等。不管莱尔斯说了什么,他的话无疑使军心大振。莱尔斯疾呼敦促,士兵们挺胸收肩,深受蛊惑。
莱尔斯在演讲结束之际高呼希特勒的名讳,然后高举右臂,敬了个纳粹礼。“胜利万岁!”他吼道。
“胜利万岁!”台下传来雷鸣般的回应。
皮诺怔怔站在原地,心中愈发困惑。莱尔斯究竟对他们说了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莱尔斯与几位军官一同走进一处营帐。八百名士兵爬进卡车。一半卡车空着,一半卡车载满人。柴油引擎嗒嗒嗒的发动了。一辆满人的车后面跟着一辆空着的车,卡车队呈蛇形从牧场蜿蜒而出。好几对卡车沿着乡间小路继续向北行驶,其余的则掉头向南,隆隆驶向远方,宛如一只出征的战象大军。
莱尔斯走出营帐。喜怒不形于色,坐上菲亚特指挥车的后座,吩咐皮诺往南开,穿过富饶肥沃的波河河谷。开了大约三公里,皮诺看到一个小女孩坐在一个小农场的车道上,农场旁是一个大筒仓。小女孩在啜泣。她的母亲双手捂着脸,坐在前门门廊上。
前方不远处,皮诺看到一具男尸面朝下趴在道路一侧的沟渠里,身上的白短袖被干掉的血污染成紫黑色。皮诺看了眼后视镜。莱尔斯视若无睹,毫无反应,低着头,继续看报告。
顺着道路过溪水,来到广阔的平原,两侧是收割好的田地。前方不到一公里处,有一座大粮仓,周围是一片农舍。
德军卡车停在路边和农家庭院里。党卫军士兵将农民成群结队赶到前院,迫使他们双手抱头,双膝跪地。一共约有二十五人。
“将军?”皮诺说。
后座的莱尔斯抬起头,骂了一句,命令皮诺停车。莱尔斯下车后,朝党卫军士兵大声呵斥。一个“托特组织”士兵扛着大袋粮食从农舍率先出来,其余满载而归的“托特组织”士兵从他身后鱼贯而出,一共有二十多人。
党卫军听了莱尔斯的命令,让农户们都起身,允许他们坐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赖以为生的粮食被抢走,扔进纳粹的卡车后面。
一位农民不肯坐下,朝莱尔斯喊道:“你行行好,至少给我们留些口粮啊。”
不等莱尔斯说话,一位党卫军士兵举起枪托就朝那位农民头上抡去,将他击倒在遍布足印的地上。
“他刚才对我说什么?”莱尔斯问皮诺。
皮诺转告莱尔斯。莱尔斯听完,想了一想,向一位“托特组织”士兵喊道:“Nehmensiealles!”
莱尔斯说完,朝指挥车走去。皮诺心烦意乱,赶紧跟上。即便是以他的德语水平也能听明白莱尔斯这道命令。“Nehmensiealles”,就是“全部拿走”的意思。
皮诺当下只想杀了莱尔斯。但他办不到。他只能咽下怒火,强装镇定。莱尔斯有必要全部拿走吗?
皮诺悄无声息坐进车里,心里再次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自己的所见所闻牢记于心,等到战争结束以后,将莱尔斯奴役俘虏、劫掠农民的丑恶行径都公诸于盟军。
一直开到下午,沿路可见越来越多的农场遭到德军士兵的大肆洗劫,他们按照莱尔斯的命令,窃取了原本送去碾磨的粮食,抢夺了原本送去市场的蔬菜,偷走了原本送去屠宰的牲畜。牛被击中头部,挖掉内脏,整只整只扔进卡车里。天气清凉,它们的尸骸冒出热腾腾的白雾。
每次开了没多久,莱尔斯就让皮诺停下,然后下车与一两个“托特组织”的军官交谈。在那之后,莱尔斯就命令皮诺继续开车,自己则再次埋头于报告之中。皮诺时不时瞥向后视镜,对判若两人的莱尔斯感到大为诧异。“他怎么能对所见所闻无动于衷呢?他怎么能……”
“你觉得我很邪恶吗,一等兵?”莱尔斯的声音从后座出来。
“不,将军。”皮诺只能强颜欢笑。
“不,你觉得我很邪恶。”莱尔斯说,“我今天迫不得已做出这样的决定,如果你不因此痛恨我,我反而会感到诧异。我其实也痛恨我自己。但我有军令在身。冬天要来了,我的祖国正处于包围之中。没有这些食物,我的同胞就会饿死。在意大利,在你眼中,我是罪人。但回到德国,我却是无名英雄。所谓善恶,不过是视角不同罢了,对吗?”
皮诺凝视着后视镜里的莱尔斯,想不到他残忍无情,而又善于狡辩。莱尔斯这种人,只要给他个由头,就能义正词严地为任何事辩解。
“是,将军。”皮诺说完,再也忍不住了,“现在,我的同胞就要饿死了。”
“可能有一些吧,”莱尔斯说,“不过,我也是听从上级的命令。如果我这里对任务有丝毫懈怠的话,那就会有把柄给……好了,真的这样,我也无能为力。送我回米兰,去中央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