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3页)
莱尔斯随后与“托特组织”以及德军中的高级军官开了一次会。皮诺在指挥部掩体外能听到他咄咄逼人、大喊大叫的声音。会议结束后,皮诺看到军官吼自己的下属,下属再吼比自己职位低的人,看上去就像一阵越来越汹涌的海浪。这阵浪潮最后到了党卫军士兵那里。他们得知莱尔斯的命令后,就让重担落到奴隶的肩上。党卫军士兵拿鞭子抽,拿脚踹,不择手段地驱使奴隶们更卖力地干活。皮诺很清楚,这预示了什么——德军认为盟军很快就要来了。
莱尔斯看到焕然一新的工作节奏,似乎大为满意,对皮诺说:“我们在这里的任务完成了。”
沿着山坡走回去的路上,莱尔斯除了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工事进展外,一直大步流星地向前,就像一台不可阻挡的机器。他有心吗?他有灵魂吗?皮诺怀疑。
接近那条通往指挥车的小路时,皮诺看到在党卫军的监视下,七名灰衣人正挥舞着锄头在凿石头。其中几个灰衣人疯疯癫癫的,样子就像皮诺曾经见过的疯狗。
距离皮诺最近的奴隶位于其他几个奴隶上方,正在软弱无力地挖掘着。他停下来,把双手撑在锄把的另一头,仿佛要虚脱了。一个党卫军士兵立刻呵斥,从山的另一头大步走来。
那个奴隶移开目光,发现皮诺正站在上方看他。他的皮肤饱经日晒,已变成烟黄色,胡须比记忆中更蓬乱了,人也瘦了很多。但皮诺非常确定,眼前之人正是安东尼奥。皮诺担任莱尔斯的司机的第一天,曾在地下隧道里给他送过水。两人相互凝视,皮诺感到既同情又羞愧。从侧面过来的党卫军士兵抡起枪托朝安东尼奥的脑袋砸了下去。安东尼奥被砸倒在地,从陡峭的土坝上滚落下去。
“一等兵!”
皮诺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只见莱尔斯站在上方五十米高的地方,正怒气冲冲地回头看着他。
皮诺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安东尼奥,向莱尔斯小跑过去。他觉得这是莱尔斯的罪过。尽管不是莱尔斯本人下令将安东尼奥击倒,但在他看来,莱尔斯难辞其咎。
*
皮诺穿过后门,走进阿尔贝特舅舅的皮具店的裁缝室时,天已经黑了。
“我今天不仅看到了丑恶的事情,”皮诺说道,再次情绪激动起来,“而且还听到了类似的事情。”
“和我说说。”阿尔贝特舅舅说。
皮诺竭尽所能地向阿尔贝特舅舅描述自己和莱尔斯一起看到的场面,以及纳粹因为安东尼奥休息一下就将其杀害的残忍行径。
“党卫军就是一群刽子手。”阿尔贝特舅舅正埋头查看皮诺记的笔记,抬起头来说道,“自从报复法令施行后,现在每天都听说有暴行发生。党卫军在斯塔泽马的圣安娜用机枪屠杀了五百六十个无辜的人,还焚毁了尸体。卡萨利亚有一位神父在圣餐台上做弥撒的时候被枪杀了,同时遇害的还有三位老人。他们把剩下的五百四十七个教区居民抓到教堂墓园里,用机枪扫射处决他们。”
“什么?”皮诺惊道。
格蕾塔舅妈说:“还在继续。就在前几天,圣特伦佐的巴迪纳有五十多个意大利小伙子,都和你年纪差不多大,被党卫军用带刺铁丝活活勒死,然后挂在树上。”
皮诺对纳粹分子已是深恶痛绝。“必须阻止他们。”
“如今,抵抗纳粹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阿尔贝特舅舅说,“你的情报因而非常重要。你能帮我在地图上把你到过的地方指出来吗?”
“这一整片区域,莱尔斯说这里的混凝土质量差,不牢固。”皮诺对着地图示意道,“莱尔斯非常担忧。盟军攻打这块阵地前,应该首先轰炸这里,清理掉这块区域。”
“漂亮。”阿尔贝特舅舅在皮诺所说的那块区域的经纬线上,边做记号边赞道,“我会把你的消息传出去的。对了,你之前和莱尔斯一起去过的那条隧道,好像是你第一次见到那些奴隶?那条隧道昨天被摧毁了。游击队等里面只剩下德军后才采取行动,把隧道两头都炸毁了。”
听到这个消息,皮诺心情好了一些。他还是发挥了作用的。
“如果我能够打开那个手提箱,一定会大有帮助的。”
舅舅说:“对的。还有,我们考虑帮你弄一台微型相机。”
听到微型相机,皮诺很兴奋。“我间谍的身份,都有谁知道?”
“你、我,还有你舅妈。”
“还有安娜。”皮诺心里暗道。但他嘴上说道:“盟军不知道吗?游击队呢?”
“他们只知道你的代号。”
听到代号,皮诺更兴奋了。“真的吗?我的代号是什么?”
“观察者。”阿尔贝特舅舅答道,“‘观察者注意到某某地点有机枪堡垒’,‘观察者注意到有向南运输的军队物资’。我们特意取了一个不会引人注目的代号。这样一来,就算德军截获了情报,他们对你的身份也毫无线索。”
“观察者,”皮诺说道,“简单明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阿尔贝特舅舅站起来说道,“你可以把地图收起来了,不过我要先把上面用铅笔做的标记擦掉。”
*
皮诺收起地图,又待了一会儿后动身离开。饥肠辘辘、心力交瘁的皮诺往家的方向走去。也许是因为多日不见安娜,他不自觉地就转向多莉住的公寓楼。
等到了公寓楼前,皮诺才惊讶不已,自己怎么到这里来了。快到宵禁的时间了。皮诺当然不能直接上去敲门要求与安娜见面,对吧?莱尔斯的命令是让他回家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