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2页)
“你这话说得太重了。”米凯莱答道,“不过,确实如此,你妈妈、阿尔贝特舅舅,还有我都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案。”
父亲的话似乎并没能安抚二儿子。米莫对哥哥讥笑道:“谁能料到啊?皮诺·莱拉竟然是苟且偷生的懦夫。”
皮诺抡起拳头狠狠打了米莫一拳,米莫猝不及防之下摔倒在地上,鼻子被打出血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皮诺气道,“完全不知道。”
“住手!”米凯莱分开二人说道,“不准再动手了!”
米莫看了眼手中的血,轻蔑地看着皮诺:“继续啊,来打我啊,我的纳粹哥哥。这不是你们德国人唯一擅长的吗?”
皮诺想狠狠地扇他的嘴巴,同时把自己为祖国所做的、所看的事告诉弟弟。但他不能。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皮诺说着离开了。
“德国佬。”米莫在后面叫道,“希特勒的小男孩会平安无事吗?”
皮诺浑身颤抖,走进卧室关门上锁。他脱掉衣服,爬上床,调好闹钟。皮诺关上灯,感觉手指有些肿胀。他躺在**,觉得生活又来了一次大反转,往不好的方向发展。这就是主对他的安排吗?在一天之内接连经历失去英雄的悲痛、获得爱情的喜悦以及被兄弟奚落的无奈?
这一夜,皮诺脑海里再次思绪万千,最终,他还是想着安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十五天后,在意大利中部城市阿雷佐北部的亚平宁山脉,六只骡子正拖着两门重炮艰难无比地沿着一座干旱陡峭的山坡向上攀登。一位党卫军士兵挥鞭猛抽骡子,抽打得骡子的腹部皮开肉绽。骡子吃痛受惊,发出刺耳的嘶鸣,蹄子死命刨地,扬起阵阵尘土。
“把这些骡子赶开,动作快点,一等兵。”坐在后座处理公务的莱尔斯将军抬头说道,“我有水泥要浇筑。”
“是,将军。”皮诺回道。骡队从道路被赶离后,皮诺加快了车速。他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疲倦不堪,恨不得直接躺在地上睡个够。
莱尔斯工作出差的节奏令人震惊。在洛雷托广场执行枪决后的这段日子里,他和皮诺一天有十四五个小时乃至十六个小时在路上。莱尔斯尽可能选择在夜间出行,还给前车灯套了中间有一条缝的帆布罩子。皮诺只能借助非常微弱的光线辨认道路,开车上路时必须长时间集中注意力。
经过那群可怜的骡子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皮诺从天不亮一直开车到现在。自从那次和安娜在厨房接吻后,皮诺一直在长途奔波之中,几乎再没和安娜独处过。这使他烦上加烦。想起安娜依偎在他怀里与他嘴唇相碰的美妙感受,皮诺总会忍不住想念她。皮诺打了个哈欠,想到那段美妙的时光,脸上露出了微笑。
“往那里开。”莱尔斯指着挡风玻璃外崎岖干旱的土地命令道。
直到道路被丛生的乱石彻底堵塞后,皮诺才停下车。
“我们从这里开始步行。”莱尔斯说。
皮诺下车,打开后车门。莱尔斯下了车,说道:“把你的笔记本和笔带上。”
皮诺朝后座的手提箱瞟了一眼。得益于阿尔贝特舅舅的朋友,皮诺一周多前就配好了备份钥匙,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试一下。皮诺从手套箱里取出压在地图下的笔记本和笔。
山上的岩石很疏松,两人往上爬的时候,不时有碎石子在脚下滑落。到了山顶,向下俯瞰,山谷两侧是绵延的山脊,从地图上看,宛若一只张开的蟹螯。往南是一大片辽阔的平原,分布着农场和葡萄园。往北,在蟹螯内侧上方,一大群人正顶着炎炎烈日在干活。
莱尔斯朝山脊上那批人走去,没有丝毫犹豫。皮诺落在后面,被山脊上惊人的人数吓到了。看上去就像一处蚁丘裂了,蚂蚁密密麻麻、成群结队地涌出来,遍地都是。
走近看那些所谓的“蚂蚁”,其实是穿着灰衣、疲惫不堪的人。一千五百多个俘虏,甚至更多。有的人在为修建机枪堡垒和炮台而混合、运输和浇筑水泥,有的在山谷里设置坦克陷阱,有的在从山坡的一侧往另一侧拉起一道带刺铁丝网,还有的在用锄头和铲子为德国步兵挖掘掩体。
在皮诺看来,眼前的场景就像是法老时代奴役他人为其修建陵墓的翻版。莱尔斯在一处可以俯瞰四周的高地停下,凝视着下方一大群任其驱使的俘虏。至少从表情上判断,他对俘虏们艰苦的处境是无动于衷的。
“法老的奴隶主。”皮诺心道。
这是从都灵被抓来的游击队战士安东尼奥当时对莱尔斯的称呼。
“他确实是奴隶主。”
*
对莱尔斯的恨意再次从皮诺内心深处涌了出来。一个曾对圣维托雷监狱灭绝人性的大屠杀表示强烈反对的人,奴役这么一大群俘虏,竟然可以内心毫无挣扎和谴责。皮诺对此无法理解。莱尔斯看着推土机把陡坡上的树干和巨石堆在一起,脸上毫无表情。
莱尔斯看了眼皮诺,指向下面道:“盟军士兵进攻时,这些障碍物会迫使他们直面我们的机枪。”
皮诺故作激动地点头。“是,将军。”
两人穿过一连串相互连通的机枪堡垒和炮台,皮诺跟在莱尔斯身后做笔记。走得越远,看得越多,莱尔斯就变得越发生硬和焦虑。
“记下来,”莱尔斯说,“很多地方的水泥都是劣质的。很有可能是意大利水泥商搞的鬼。山谷上方的防御工事还不够牢固。通知凯塞林我还需要增派一万名劳动力。”
一万名奴隶。皮诺边记边厌恶地想到。这些人对他来说如同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