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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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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卡车上的国防军士兵纷纷下车,卡莱托赶在他们分散控制住这块区域之前冲到父亲身边。其中两个士兵拦住皮诺的去路,他只好拿出红色的万字饰臂章戴上给他们看。

“我是莱尔斯将军的副官,”皮诺用德语结结巴巴地说,“我必须过去。”

两人给皮诺放行。皮诺顶着卡车熊熊燃烧的高温冲过去,四周有人在痛苦地尖叫和呻吟,但他心心念念的只有卡莱托。卡莱托跪在人行道上,父亲被烧焦、流着血的头枕在他的大腿上。贝尔特拉米尼先生的工作服被炸得焦黑,沾满了血污。他睁着眼,艰难地呼吸着。

卡莱托抑制住眼泪,抬头看向皮诺说:“叫救护车。”

皮诺听到警报器的哀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断接近洛雷托广场。

“救护车在来的路上。”皮诺蹲下说。贝尔特拉米尼先生呼吸紊乱,浑身抽搐。

“别动,爸爸。”卡莱托说。

“你妈妈,”贝尔特拉米尼先生说着,眼神变得呆滞,“你要照顾好……”

“别说了,爸爸。”卡莱托边哭边说,抚摸着父亲微微烧焦的头发。

贝尔特拉米尼先生剧烈咳嗽起来,痛苦得撕心裂肺。皮诺试着说些愉快的往事转移他的注意力。

“贝尔特拉米尼先生,你还记得那次在山坡上你给你太太唱歌,我父亲拉小提琴给你伴奏的那晚吗?”皮诺问。

“《今夜无人入眠》。”贝尔特拉米尼先生呢喃道。他陷入遥远的回忆中,嘴角微微翘起。

“你唱了狂乱的词,唱得前所未有的好。”皮诺说。

那一刻,他们仿佛到了一个独立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痛苦和恐慌,重新回到乡间的山坡上,再次分享那段纯真的时光。皮诺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皮诺想起身找一个医生。他正要站起来的时候,贝尔特拉米尼先生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卡莱托的父亲注视着皮诺手臂上鲜艳的臂章,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纳粹?”他哽咽道。

“不,贝尔特拉米尼先生……”

“叛徒?”水果贩震惊道,“皮诺。”

贝尔特拉米尼先生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吐出暗红色的血,血顺着下巴流下来,贝尔特拉米尼先生将头依靠在卡莱托身上,他望着自己的儿子,双唇再动,但发不出声音。紧接着,整个人就放松下去,仿佛灵魂已经接受死亡。贝尔特拉米尼先生弥留之际,没有挣扎,但也并不急着离去。

卡莱托失控抽噎起来。皮诺也是如此。

卡莱托轻轻摇晃父亲,悲痛地哭泣。卡莱托每次呼吸,都会感到丧父之痛在不断加剧,直到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被这种痛苦控制。

“对不起,”皮诺喊道,“卡莱托,真的对不起,我也很喜欢他的。”

卡莱托停止摇晃父亲。被仇恨蒙蔽的他看向皮诺。“不准你这么说!”他吼道,“不准你这么说!你这个纳粹!你这个叛徒!”

皮诺感觉自己的下巴像被狠揍了一拳。

“不!”皮诺说,“事情不是看上去那样……”

“离我远点!”卡莱托尖叫道,“我父亲看到了。他知道你是什么。他给我看了!”

“卡莱托,那只是个臂章而已。”

“别待在我身边!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永远!”

卡莱托低头伏在父亲的尸体上嚎啕大哭,肩膀不停颤抖,胸腔不断发出痛苦的咳嗽声。皮诺整个人都懵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好起身后退。

“走开。”一位德国军官说,“给救护车让出人行道。”

皮诺最后望了一眼卡莱托,然后往米兰电话局走去。他感觉刚才那次爆炸把他的心切成了两半。

七小时后,皮诺把戴姆勒指挥车停在多莉家的公寓楼前,依然感到怅然若失。莱尔斯下车,把手提箱交给皮诺,说:“你第一天上班就经历了很多事啊。”

“是的,将军。”

“你确定看到了那个投弹手脖子围了一条红色的领巾?”

“虽然被他塞到衬衫里了,但我确定。”

莱尔斯脸色一沉,走进公寓楼,皮诺提着手提箱跟在后面。手提箱比早上的时候更沉了。那个丑老太婆还在离开时的地方,坐在凳子上,透过厚厚的眼镜眯眼看他们。莱尔斯看都不看她一眼,冲上楼梯,来到多莉的公寓前敲门。

安娜开门。一见到安娜,皮诺的心情就好了一些。

“多莉在等您吃晚饭,将军。”安娜说。莱尔斯从她身边经过。

虽然那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但再次看到安娜还是跟前两次一样让皮诺欣喜激动。目睹贝尔特拉米尼先生遇难的痛苦暂时减轻,失去友人的痛苦也暂时忍住,皮诺相信,如果自己把事情都和安娜说,她一定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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