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5页)
“你要进来吗,一等兵?”安娜不耐烦地问,“还是说你要站在这里一直盯着我看?”
皮诺吃了一惊,从安娜身边经过,说:“我没有看你。”
“你刚才明明就在看。”
“没有,我刚才灵魂出窍了。我在想事情。”
安娜什么也没说,关上门。
多莉从门厅的另一头走出来。她穿着黑色的细高跟鞋、黑色的丝袜、黑色的紧身裙和珍珠色的短袖衬衫。头发像是刚刚精心打理过。
“将军说你看到爆炸袭击了?”多莉点了根烟说道。
皮诺点点头,将手提箱放到长椅上,感觉到安娜也在注意他。
“死了多少人?”多莉问,抽了一口烟。
“死了很多德国人,还有……还有几个米兰人。”皮诺说。
“肯定很可怕。”多莉说。
莱尔斯将军再次现身。他没戴领带,用德语对多莉说了什么。多莉点点头,看向安娜,“将军想要吃饭了。”
“没问题,多莉。”安娜说着,又看了皮诺一眼,然后急忙走出门厅,不见了。
莱尔斯走向皮诺,仔细端详,然后拿起手提箱。“明天上午7点准时过来。”
“是,将军。”皮诺立正说道。
“你可以离开了,一等兵。”
皮诺虽还想逗留一会,看看安娜是否会再次现身,但敬了个礼,便离开了。
皮诺开着戴姆勒指挥车回车辆调配场,脑海里试图回放一遍这天的经历,但来来回回就是弥留之际的贝尔特拉米尼先生、悲愤交加的卡莱托,还有离开门厅前安娜看他的眼神。
接着,皮诺想起见到墨索里尼以及他的情妇的遭遇。皮诺将戴姆勒指挥车的钥匙交给夜班哨兵,穿行在圣巴贝拉的街道上往家走,还不禁怀疑这段离奇遭遇是否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八月的夜晚很温暖,空气中洋溢各色美味佳肴的香气,很多纳粹军官坐在小咖啡馆的室外,喝酒作乐。
皮诺走到“阿尔巴纳斯皮具箱包店”,拐弯绕进缝纫室的入口。舅舅听到敲门声应声后,皮诺情绪激动起来。
“嗯?”阿尔贝特舅舅等皮诺进来后说,“怎么样?”
皮诺心里涌起一阵悲伤。他哭喊道:“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啦,好啦。你舅妈做了番红花烩饭等你呢。吃了以后再说,从头说起。”
皮诺擦掉泪水。他觉得在舅舅面前哭是很难堪的,但情绪袭来,就像水管爆裂一样,一下从他内心深处冲了出来。皮诺一言不发吃了两份烩饭,然后把今天和莱尔斯将军一起经历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虽说舅舅他们之前听过德军把军工厂转移到地下的消息,但两人听到皮诺对隧道里的奴隶工惨状的描述还是大为震惊。
“你真去了墨索里尼家?”格蕾塔舅妈说。
“他的别墅。”皮诺说,“他和克拉拉都在那儿。”
“不会吧。”
“千真万确。”皮诺坚持道。还把墨索里尼用中止罢工运动换来凯塞林会议桌一席之地,以及和希特勒通话的承诺,这些顺带听到的事重复了一遍。接着,又讲述了今天的遭遇中最惨烈的部分:贝尔特拉米尼先生死了,而且至死都以为皮诺是叛徒,死党耻于与纳粹为伍而发誓再也不想见他。
“你不是叛徒。”阿尔贝特舅舅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说道,“能获得这些情报,你真的很了不起。我会把情报送给巴卡,让他把你亲眼目睹的事情发给盟军。”
“但我却不能告诉卡莱托真相,”皮诺说,“还有他的父亲……”
“皮诺,我不想这么直截了当,但我也不在乎了。你现在的身份非常宝贵,告诉任何人都会很有风险。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口如瓶,等到你能说出真相的时候,他自然会回到你身边,你要相信你们的友谊。我是认真的,皮诺。你现在就是盟军在敌阵中的间谍。无论别人如何侮辱你,都要忍受住,无视掉。能和莱尔斯多亲近,就多亲近,能维持多久,就维持多久。”
皮诺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所以,你觉得我的发现有用?”
阿尔贝特舅舅哼着鼻子说:“我们现在知道了科莫附近有一条隧道,里面装了一大批军火。我们知道了纳粹奴役劳工。我们还知道了墨索里尼现在就是个无权无势的政治‘阉人’,因为希特勒不接他电话而恼怒。这才第一天,能知道这么多还不够吗?”
皮诺听到这心情好了一些,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他明天要我早起。”
皮诺拥抱了舅舅、舅妈一下,走下楼梯,穿过小工厂。通往巷子的门开了。无线电接线员巴卡走了进来,看到皮诺,打量起他身上的军装。
“事情很复杂。”皮诺说完,离开了。
公寓楼大厅的安检很迅速,皮诺回到家,父亲已经上床睡了。皮诺调了下闹钟,脱光衣服,瘫倒在**。可怕的画面、消极的想法和负面的情绪在他的脑海里刮起一阵旋风。皮诺确信自己是睡不着了。
脑海中盘旋的思绪终于定格在安娜身上,皮诺感到慰藉。想着魂牵梦萦的安娜,他在黑暗中渐渐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