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3页)
皮诺等到莱尔斯进去后,才掉头往洛雷托广场上的“贝尔特拉米尼新鲜果蔬店”走去。皮诺还没走完一个街区,就招来无数双白眼和鄙夷的目光。皮诺意识到取下万字饰臂章塞进后兜会是明智之举。
取下臂章后,情况果然好多了。几乎再没人看皮诺一眼。虽然穿着军装,但只要看不出是党卫军还是国防军,就不会有人操心。
贝尔特拉米尼先生就在前面,正在把葡萄装进一个袋子里。皮诺看到后小跑起来。当然他真正想见的是卡莱托。四个月不见,他有好多话想对老友说。
皮诺当着一列德军卡车队,从街道横穿而过,然后右转。皮诺扫视了下人行道,发现卡莱托正背对着他坐在前面。
皮诺露出灿烂的笑容,走上前,发现卡莱托正在看菜单。他拖来一把椅子,坐下说:“希望你并不是在等一位优雅的年轻女士。”
卡莱托抬起头,满脸都是愁容和疲倦,甚至比皮诺记忆中四月末时的状态更差。但好友还是马上认出了皮诺,大声惊呼:“天呐,皮诺!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卡莱托跳起来,一把将皮诺紧紧抱住,接着,又推开,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真以为你死了。”
“谁说我死了。”
“有人告诉我爸说,你在摩德纳火车站值勤时遇到了轰炸。还说你大半个脑袋都被炸掉了!我听了悲痛欲绝。”
“不是,不是!”皮诺说,“那说的是和我在一起的人。不过,我差点也死在那了。”
皮诺给卡莱托看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摆了摆接上的手指。
卡莱托拍了皮诺的肩膀一下,破涕为笑。“就知道你还活着。”卡莱托说,“我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从死人堆里回来真好。”皮诺微笑道,“你点了什么?”
“就点了杯浓缩咖啡。”卡莱托说道,再次坐下。
“我们吃点东西。”皮诺说,“我出院前,收到了工资。这顿我请。”
老友一听更开心了。两人点了熏火腿蜜瓜球、蒜味香肠、面包、橄榄油大蒜和冰镇番茄汤,这么闷热的天气喝这个最合适。他们等餐的时候,皮诺问了卡莱托过去四个月的经历。
贝尔特拉米尼先生在城外有货源,因而果蔬店一直生意兴隆。他们家是米兰城为数不多有稳定供货的果蔬店,常常还没打烊就销售一空了。然而,卡莱托母亲的情况却截然相反。
“虽然有好有坏,但身体始终都很虚弱。”卡莱托说道。皮诺能从他脸上读出紧张二字。“上个月病得特别严重。肺炎。我爸当时心都碎了,觉得我妈要走了,但后来居然又好了。”
“那很好啊。”皮诺说道。服务员开始上菜。皮诺的目光从卡莱托身上移开,望向身后的水果摊。透过德军卡车队的间隙,皮诺瞥到贝尔特拉米尼先生正在招呼一位客人。
“对了,这件是新的法西斯制服吗,皮诺?”卡莱托问。“我觉得我之前没见过。”
皮诺咬起腮帮子内侧的肉。当初加入德军让皮诺羞愧难当,他从未和朋友提起过“托特组织”。
卡莱托继续说。“而且你当时为什么会在摩德纳?我认识的人都往北边前线去了。”
“事情很复杂。”皮诺说道,想要转移话题。
“这话是什么意思?”卡莱托边吃蜜瓜球边问。
“你能保守秘密吗?”皮诺说。
“死党是做什么的?”
“好。”皮诺说道,身子往前一倾,悄声说,“今天下午,卡莱托。不到两小时之前。我和墨索里尼还有克拉拉说过话。”
卡莱托往后一坐,不信道:“你在编故事。”
“没有,我没说谎。我发誓。”
环岛传来一声汽车的喇叭声。
一个人影背着邮差包从两人身边飞快骑过,几乎贴着他们那桌。要不是卡莱托猛地侧身躲避,差点就撞上去了。
“傻瓜!”卡莱托在座位上扭过身,说道,“在人行道上逆向骑行。肯定会有人被他撞伤的!”
皮诺望着那个骑手的背影,注意到他黑衬衫领口处有一块红布伸出。那人在拥挤的行人中间左穿右突向前骑行。这时又有三辆德军卡车缓缓拐进拥堵的阿布鲁奇大街。那人从肩膀上扯下邮差包。左手握着把手,右手抓着包袋,拐弯驶入阿布鲁奇大街,朝一辆卡车后面冲去。
皮诺感觉要出事,跳起来大喊道:“不!”
那人将邮差包抛向空中,眼见包越过帆布车篷,落进卡车后面,便飞速撤离。
贝尔特拉米尼先生也目睹了这一切。他就站在附近不到六米远的地方。他刚要举手,那辆卡车就瞬间爆炸,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爆炸的冲击波猛地向一个街区之外的皮诺和卡莱托袭来。皮诺扑倒在地,双手护头,抵御飞来的碎片残骸。
“爸爸!”卡莱托尖叫道。
火光之中,那辆部队卡车烧得只剩下车架子,卡莱托的父亲瘫倒在人行道上,人被压在破损不堪的果蔬摊遮阳篷下。爆炸碎片像雨点一样落在洛雷托广场,伤痕累累的卡莱托全然不顾,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