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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奴隶?想到这,皮诺既感到嫌恶,又感到同情。
“你怎么会落到这里?”皮诺问,“你是犹太人吗?”
“有些是犹太人,但我不是。”安东尼奥说,“我参与了抵抗运动。在都灵作战。被俘获后,纳粹没有派行刑队枪决我,而是把我判到这里。这里还有一些波兰人、斯拉夫人、俄罗斯人、法国人、比利时人、挪威人和丹麦人。胸上绣的字表明了人是从哪儿来的。纳粹每侵略占领一个国家,就会把所有体格健全的男人抓起来做奴隶。号称是‘强制劳动’,还是什么狗屁玩意。但无论怎么看,就是奴隶制。不然你以为那么多东西纳粹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造起来的?法国海岸那么多的防御工事?南边的巨大防线?这些都是靠希特勒手下的奴隶大军,这种行为和埃及法老的没两样——天呐,那是法老的奴隶主!”
安东尼奥说着声音小了下去,惊恐不安地将目光越过皮诺,朝隧道深处移去。皮诺转身。莱尔斯将军正朝他们走来,眼睛盯着水桶还有皮诺手中的勺子。莱尔斯用德语朝守卫吼了几句。其中一个守卫赶忙夺回水桶和勺子。
“你是给我开车的,”莱尔斯一跺脚,从皮诺身边经过,说道,“不是伺候劳工的。”
“对不起,将军。”皮诺说,赶忙追上莱尔斯,“他们看起来很渴,也没人给他们水喝。这样其实……嗯,很愚蠢。”
走在轨道上的莱尔斯一听转身直面皮诺。“什么很愚蠢?”
“不给干活的人喝水,身体会虚弱。”皮诺结巴道,“如果想让活干得更快,就该多给些食物和水。”
莱尔斯站在原地,鼻子对着鼻子,注视着皮诺的双眼,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皮诺费尽心力才敢直面莱尔斯的目光不回避。
“我们对劳工是有规定的,”莱尔斯终于开口说道,“目前要弄到食物很困难。水这方面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不等皮诺眨眼,莱尔斯已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皮诺跟在他身后走出隧道,膝盖一路都在发抖。外面是炎炎夏日。走到戴姆勒指挥车,莱尔斯要来笔记本,把皮诺做过笔记的那几页撕下来,装到手提箱里。
“萨洛北边加尔达湖的加尔尼亚诺。”莱尔斯说完从手提箱里取出文件夹,再一次投身到仿佛无穷无尽的报告中。
皮诺以前去过一次萨洛,但怎么走的已经记不太清了。他查看起莱尔斯放在手套箱里的意大利北部详细地形图。加尔尼亚诺位于加尔达湖西岸,萨洛以北二十公里,皮诺找到并规划出路线。
皮诺发动指挥车。指挥车隆隆往回驶过牧场。行至贝尔格蒙,天气炎热,空气都微微发着光。中午时分,他们开到一处国防军营地,停下加油,补充食物和水分。
莱尔斯坐在后座边吃边工作,居然一点食物碎屑都没掉到身上。皮诺驶离公路,沿着加达尔湖西岸往北开。风平浪静,湖面宛若抛光镜面,映射并放大加尔达湖北边巍峨耸立的阿尔卑斯山脉。
他们穿过一片金色的花海,经过一座古老的千年教堂。皮诺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莱尔斯,感到一阵恨意。自己是给纳粹开车的奴隶。莱尔斯想要摧毁意大利,然后按照希特勒的理念重建。天啊,自己是在为希特勒的设计师效力。
皮诺想找个隐秘的地方,下车拔枪,杀了莱尔斯。然后往山里跑,随便加入一支加里波第游击队分队。位高权重的莱尔斯将军被干掉了。这肯定算大事,对吧?还会改变战局,对吧?一定程度上?
然而,皮诺内心深处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杀手。并没有能力杀人,即便是杀像……
“开到萨洛之前,把我的旗子挂起来。”莱尔斯在后座说道。
皮诺靠边停车,把将军旗重新挂到前翼子板上,然后继续向前开。指挥车驶过萨洛,将军旗一路迎风招展,猎猎作响。天气热得令人窒息。望着清冽的加尔达湖,皮诺只想靠岸一头扎进去,也不管身上还穿着衣服、手上还绑着绷带了。
莱尔斯脱了夹克,但没有松领带,似乎并不觉得天气很热。到了加尔尼亚诺,莱尔斯指示皮诺偏离加尔达湖,穿过一连串狭窄的街道,开到一个山庄大门。门口有许多拿着全自动手枪的黑衫军士兵在把守。他们看了戴姆勒指挥车和红色纳粹旗一眼,便打开了大门。
车道拐到一座被藤蔓鲜花环绕的巨大庄园前。这里的黑衫军守卫更多。一位守卫打手势示意皮诺停车。皮诺停车,打开后车门。看到莱尔斯下车,这些法西斯士兵像是被赶牛棒戳了一下,立马挺直腰杆,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我还是在车旁边等吗,将军?”皮诺问。
“不,你随我来。”莱尔斯说,“我没有安排翻译,不过也花不了几分钟。”
皮诺不知道莱尔斯在说什么,但还是跟着莱尔斯经过黑衫军,穿进一道拱廊。石阶下面是一栋别墅,别墅两侧是盛开着朵朵鲜花的花坛。他们沿着别墅前的柱廊向下,朝一处石头露台走去。
莱尔斯拐了个弯。上露台前,才将脚跟碰在一起,脱掉帽子,故作尊敬地垂下头。
“领袖。”
皮诺跟在莱尔斯身后,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贝尼托·墨索里尼就站在皮诺面前,不足五米。
这位意大利的独裁者穿着一条硝皮马裤和一双锃亮的中筒靴。身上的白色短上衣一直开到胸口。头发发白,肚腩微微鼓起,顶到衬衫下面的扣子,俨然一副初显老态的样子。领袖的大光头还有他那闻名遐迩的下颌涨得通红。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葡萄酒。身后桌上是一个倒得半空的酒瓶。
“莱尔斯将军。”墨索里尼点点头说道,一双泪汪汪的红眼睛落到皮诺身上,“你又是谁?”
皮诺结结巴巴地说:“我今天给莱尔斯将军做口译,领袖。”
“问他今天过得如何,”莱尔斯用法语对皮诺说,“再问他今天我有什么可以做的。”
皮诺用意大利语转述了一遍莱尔斯的话。墨索里尼脑袋向后一仰,哈哈大笑,然后讥笑道:“领袖过得如何?”
一个深褐色头发的女人,穿着无袖白衬衫,胸部异常突出,走进露台。她带着太阳眼镜,揣了一瓶红酒。朱唇中间叼着一只燃着的香烟。
墨索里尼说:“告诉他们,克拉拉。墨索里尼过得如何。”
那个女人抽了一口烟,吐出一阵烟雾,说:“贝尼托这段日子过得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