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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1944年8月8日,皮诺一大早就从**爬起来,命运突如其来的剧变仍然让他感到头晕目眩。父亲还没起床,皮诺已把衣服熨好吃起早餐来。他啜着咖啡,吃着吐司,想起阿尔贝特舅舅的决定:除了他本人和格蕾塔舅妈外,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的隐藏身份是汉斯·莱尔斯少将身边的间谍。
“不要告诉任何人。”阿尔贝特舅舅说,“包括你的爸爸、妈妈和米莫,还有卡莱托。任何人都不能说。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盖世太保就会来你家,把你抓去严刑拷打。你明白吗?”
“你必须凡事小心。”格蕾塔舅妈说,“当间谍常常是命悬一线。”
“就像图利奥一样。”阿尔贝特舅舅说。
“他怎么样了?”皮诺问,努力不去想被抓住,而后被严刑拷打的事。
“纳粹上周允许图利奥的姐姐去探望他。”舅妈说,“他姐姐说图利奥被打得遍体鳞伤,但死活不松口。人瘦了很多,还得了胃病,但听说精神头很好。图利奥还说要越狱加入抵抗游击队。”
图利奥要越狱参战。皮诺急匆匆穿过刚刚苏醒的圣巴贝拉大街,一边走一边想。我现在是间谍。那我也是抵抗运动的一员了,不是吗?
上午六点二十五分,皮诺赶到“罗马门”附近的国防军总部大楼。他被领到停车场。莱尔斯的戴姆勒-奔驰指挥车的引擎盖下,一位修理工模样的人正在忙活。
“你在干什么?”皮诺质问道。
那位四十来岁的意大利修理工沉下脸说道:“干活啊。”
“我是莱尔斯将军的新司机。”皮诺说道,看向汽化器的设置。有两处被动过了。“你别弄乱汽化器啊。”
那位修理工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我才没有做这样的事。”
“你做了。”皮诺说着,从修理工的箱子里取出一把螺丝刀,做了几处调整。“好了,这下车子的轰鸣声能像母狮子一样了。”
修理工瞪着皮诺。皮诺打开驾驶座车门,踩着踏脚板,爬到座位上。他环顾四周,车篷是可折叠的,座椅是真皮的,前面是斗式座椅,后面是长条座椅。这辆G4毫无疑问是皮诺开过的最大的车子。这辆车有六个车轮,底盘离地间隙又高,几乎可以无所不至。或许这就是关键吧。
一位对军需全权负责的将军会去哪里呢?开着这样的车,又有这样大的权力,应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皮诺想起昨天的吩咐,往手套箱里看去,在里面找到一处位于但丁大街的地址,这个地方很好找。为了不加重伤情,皮诺用换挡杆辅助,保证手放的位置和抓的力道正确,接着试了试离合器,找到不同的档位。皮诺用右手的无名指和大拇指操纵汽车。引擎的动力使方向盘震颤不止。
皮诺放松离合器。离合器被猛地松开。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落下来。戴姆勒指挥车往前一冲,熄火了。皮诺朝那位修理工瞄了一眼,对方露出讥讽的笑容。
皮诺不理他,再次发动汽车。这一次,慢慢松开离合器。他挂一挡从停车场缓缓开出去,然后换成二挡。米兰市中心的道路是马车时代铺设的,因而狭窄无比。皮诺坐在戴姆勒指挥车里,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前进,像是在驾驶一辆迷你坦克。
皮诺在路上遇到两辆车。车主一见戴姆勒指挥车前翼子板两侧飘扬的红色纳粹将军旗,便立马倒车开出车道。皮诺将指挥车停在莱尔斯留给他的那处地址前面的人行道旁。
皮诺招来好几个路人的目光,但没有人敢于向飞扬的纳粹将军旗表示不满。皮诺拔下钥匙,爬出车,走进一栋小公寓楼的大厅。楼梯边有扇关上的门,门边有个凳子,一个丑老太婆坐在上面。那个老太婆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一路盯着他,好像看得很费力。
“我要去3-B。”皮诺说。
老太婆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隔着眼镜片朝皮诺眨眨眼。皮诺觉得毛骨悚然,爬楼梯上了三楼。皮诺看了看手表,上午六点四十分,时间刚好,便用力敲起门来。
皮诺听到一阵脚步声。门被拉开的那一刻,他的人生随之改变。
一位女仆,睁着一双深蓝灰色的眼睛,亮闪闪的,看着皮诺微笑道:“你就是将军的新司机吗?”
皮诺想说话,但震惊之下却说不出话来。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皮诺张了张口,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脸红得发烫,伸手整理领口。最后只是点点头。
“希望你开车不像你讲话这样。”她笑道。一手抚弄着棕褐色的发辫,一手示意皮诺进来。
皮诺从她身边经过,闻到她的味道,觉得头晕目眩,差点要跌倒。
“我是多莉的女仆。”她在身后说,“你可以叫我——”
“安娜。”皮诺说。
*
皮诺转身看着她。门已关上,女仆的脸上失去了笑容,她审视着他,好像他代表着某种威胁。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她说,“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