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5页)
皮诺赶紧接过笔记本和钢笔,从车上下来,打开后车门。莱尔斯下了车,健步如飞地从卡车边经过,沿着一条小道走进林中。
时间大概是上午十一点。蟋蟀在高温下发出瞿瞿的叫声。森林中的空气闻起来有一股沁人心脾的盎然绿意,让皮诺回想起轰炸时他和卡莱托一起躺过的那片郁郁葱葱的小山坡。小道突然向下,变得又陡又急,**出许多树根和岩架。
几分钟后,两人走出林子,沿着一条弯曲的铁轨往一处隧道走去。莱尔斯快步走进隧道。皮诺这时才听到钢铁敲击岩石的嘈杂声,几百个铁锤一起敲击隧道的内部。空气中弥漫着爆炸残余物的恶臭。
看到莱尔斯经过,隧道外的哨兵马上立正敬礼。皮诺跟在后面,觉察到哨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隧道越深入,灯光就越暗。每走一步,锤击声就越近,听起来也就越刺耳。
莱尔斯停下脚步,翻找了一下口袋,拿出棉球。递给皮诺一个,示意他撕成两半,塞进耳道内。皮诺塞好后,噪音弱了很多,如果莱尔斯将军不在他耳边大喊大叫,根本什么也听不到。
两人拐了个弯。前方的天花板上挂着明亮的电灯泡,投射下炫目的光,露出一小批灰衣人的剪影。这些灰衣人挥动铲子和大锤敲击隧道的两侧,发出爆炸的恶臭。大块的石块随着猛烈的敲击脱落,落在脚边。他们把碎石踢到身后,让其他人将岩屑装进轨道上的矿车。
人间炼狱,皮诺心道,他只想马上逃离。然而莱尔斯将军毫不停留继续向前,期间一位“托特组织”的士兵递给他一只手电筒。莱尔斯将手电筒的光射向轨道两侧的挖掘工事。灰衣人已将岩壁向内挖了一米,清理出一个两米半高、二十四米长的区域。
两人经过挖掘现场,继续向前。前方十五米外,轨道两侧的墙壁已经被挖到四米半深、两米半高、长达三十米。轨道两侧堆满了大量的大木箱。其中几个是打开的,里面露出一串串弹药。
莱尔斯抽查了一些木箱,然后用德语向中士问了些什么,那位中士交给莱尔斯一个夹着文件的笔记板。莱尔斯扫视了几页,然后抬头看向皮诺。
“记下来,一等兵。”莱尔斯命令道,“七点九二乘以五十七毫米毛瑟步枪弹六百四十万发,准备运往南方。”
皮诺匆忙记下,抬起头。
“九点一九毫米巴拉贝鲁姆弹,”莱尔斯说,“二十二万五千发运往米兰党卫军,四十万发运往摩德纳南部,二十五万发运往热那亚党卫军。”
皮诺全速做笔记,才勉强跟上。他记完抬头,莱尔斯说:“给我念一遍。”
皮诺念完,莱尔斯微微点头。继续向前,一边看着一些木箱上的印字,一边大声发令。
“铁拳反坦克火箭筒,”莱尔斯喊道,“六——枚——”
“抱歉,将军。”皮诺说,“我不知道这个词,‘铁——’?”
“一百毫米火箭榴弹炮,”莱尔斯不耐烦地说,“七十五箱运往哥特防线,应凯塞林将军之令。八十八毫米坦克炮弹、四十个发射器和一千发火箭弹运往哥特防线,也是应凯塞林将军之令。”
莱尔斯大声报出各类军火的命令和目的地,从全自动手枪、毛瑟98k步枪,到国防军标准步枪,再到索罗通长距离步枪以及对应的二十乘以一百三十八毫米子弹,像这样报了足足二十分钟。
一位中士从隧道的另一头走来,向莱尔斯敬礼说了什么。莱尔斯转身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位中士跑上前,和莱尔斯并排齐驱,嘴里简要地说些什么。皮诺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中士说完。莱尔斯垂下头,精确地转向他,激动地说起德语。中士想要回应,但莱尔斯滔滔不绝不给机会。中士向后退了一步,莱尔斯反而更被触怒。
莱尔斯环顾四周,看到皮诺站在一旁,便怒目而视。
“你,一等兵。”莱尔斯说,“到石头堆旁边等着。”
皮诺低下头,急忙从旁边走,听到莱尔斯又吼了起来。前方传来铁锤敲击石头的声音,他更想去那里等莱尔斯。皮诺刚有这样的念头,挖掘的嘈杂声就弱了下去,换成工具落地的声音。皮诺到了挖掘现场,灰衣人们拿着锄头和铲子背靠着墙坐着。许多人把头埋进手里,其他的则茫然地抬头望着隧道的天花板。
这样的人皮诺自觉从未看到过,简直是惨不忍睹:上气不接下气,汗水喷涌而出,他们伸长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皮诺环顾四周,发现墙边有一个很大的奶罐,里面装了水,旁边还有一个水桶,里面有一只长柄勺。
守卫在一旁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主动给灰衣人水喝。不管这些人是谁,也不管他们做过什么,他们都有喝水的权利,皮诺越想越气。他走到牛奶罐旁,把罐子倾斜过来,将水桶装满水。
皮诺走到最近的一个挖掘工旁,给他舀了一些水。那个挖掘工整个人都虚脱了,颧骨和下巴非常突出,整张脸看起来像个骷髅头。他斜过脑袋,张开嘴。皮诺直接把水倒进他喉咙里。他喝完后,皮诺一个接一个地喂水。
很少有挖掘工看皮诺一眼。皮诺在给第七个挖掘工蘸水的时候,挖掘工盯着脚边的石头,口里嘟囔着,竟然在用意大利语骂皮诺。
“我是意大利人,蠢货。”皮诺说,“你还想不想喝水了?”
那个人抬起头。皮诺才发现他年纪很轻。他们可能同岁,虽然他看上去难以想象得未老先衰并且面容扭曲。
“听你口音像是米兰人,你怎么会穿纳粹的衣服。”他沙哑地问。
“事情很复杂,”皮诺说,“喝水吧。”
那人喝了一小口,迫不及待地咽了下去,就像其他几个挖掘工一样。
“你是谁?”皮诺等他喝完后问,“这里其他人是谁?”
那人盯着皮诺,像是在看一只臭虫。“我叫安东尼奥。”他说,“我们是奴隶。我们所有人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