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人的大教堂 第十三章(第4页)
“是的。”
“那我就不能被抓住。”皮诺说着接过包裹。
一小时后,皮诺骑着舅舅的自行车离开了皮具店。皮诺在圣巴比拉检查站和大教堂西侧的检查站出示身份证明时,并没有人拍他肩膀,或对他表现出兴趣。
直到午后,皮诺才骑过大半个市区,来到米兰市东南区的一个地址。离市中心越远,破坏就越严重。他时而骑上车,时而推着车,穿过满目疮痍、焦土遍地的街道,到处是废墟,到处是匮乏的景象。他看到一个弹坑,放慢了脚步,在弹坑的边上停下来。前一天晚上下过雨,弹坑里面还残存着一些脏水,散发出腐烂的臭味。他听到几个孩子的笑声,只见一座焚毁的废墟里,有四五个孩子,浑身泥泞,黑乎乎的,正在四处攀爬、玩耍。
他们本来就住在这里吗?他们经历了轰炸吗?看到熊熊的大火了吗?他们有父母吗?还是说他们都是街头流浪儿?他们住哪儿?就这里吗?
看到孩子们生活在废墟之中,皮诺倍感难过,他继续顺着图利奥跟他说的方向前进。皮诺穿过被大火焚毁的区域,来到一个建筑物损毁情况不是那么严重的住宅区。眼前的场景让他想起一架坏掉的钢琴,一些琴键坏了,一些不见了,还有一些红色和黄色的建筑矗立在焦黑的大背景中。
皮诺找到两栋并肩排列的公寓楼。按图利奥说的,皮诺进了右边的那栋,里面充满了生命活力。被煤烟熏黑的孩子们在门厅里四处跑动。许多公寓的门都开着,里面的住户看上去都饱经磨难。其中一间在放录音,皮诺听出是咏叹调《蝴蝶夫人》。这首曲子他的表姐利西亚曾经演奏过。
“你找谁?”一个邋里邋遢的小男孩问。
“我找‘16-B’。”皮诺说。
男孩听了下巴一缩,用手指向走廊的尽头。
皮诺敲门,房门轻轻地开了,只露出一个缝,里面还挂着门链。
一个男人带着很重的意大利口音问:“什么事?”
“图利奥派我来的,巴卡。”皮诺说。
“他还活着?”
“我两小时前还见过他。”
那个男人似乎买账了。他放下门链,把门推开窄窄的一条缝,只容皮诺一人进来。里面只有一个房间。巴卡是斯拉夫人,长得矮,但很敦实,头发乌黑浓密,眉毛很粗,鼻子很扁,胳膊和肩膀很粗壮。皮诺比巴卡高很多,但站在他面前,依然感到忐忑不安。
巴卡凝视了皮诺片刻,说:“你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皮诺从裤子里摸出信封,递了过去。巴卡接过,一言不发,走开了。
“喝水吗?”巴卡问,“那里有水。喝完就走。赶在宵禁之前回去。”
皮诺骑了一路的车,早已口干舌燥,连着喝几大口,这才注意房间里的摆设,反应过来巴卡是做什么的。狭窄的**放着一只鞣制过的皮革手提箱,扣搭和带子都开着。箱子内部经过改造垫着一个短波收音机,手动发电机,两根天线,一些工具和替换晶体。
皮诺指着那个收音机:“你用这和谁通话吗?”
“伦敦。”巴卡看着文件咕哝道,“这是全新的,我们三天前才拿到的。老的那台坏了,我们已经两周没消息了。”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十六周前,我在城外迫降后,步行来到米兰。”
“你这段时间一直都躲在这间公寓里?”
巴卡哼了一声。“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我十五周之前就是死命一条了。纳粹有设备可以追踪无线电。他们会用三台这样的设备,怎么说来着,用三角测量法定位出我们的信号传送位置,然后杀死我们,毁掉无线电设备。你知道现在私藏收音机会面临怎样的处罚吗?”
皮诺摇摇头。
“不用问,没别的。”巴卡笑着用手指在喉咙上划了一下,嘴里发出“咔嚓”的一声。
“所以你要四处转移?”
“每过两天,正午的时候,我都会寻个机会,提着手提箱走很长一段路,再去寻找一间空的公寓。”
皮诺还有很多各式各样的问题想问,但他也觉得自己逗留得太久了,再待下去就不受欢迎了,于是问道:“我们还会见面吗?”
巴卡听了,浓眉往上一挑,耸耸肩:“这谁能说得准呢?”
*
皮诺火速离开公寓房,走出公寓楼,找到自行车,再次骑了起来。春日的午后,阳光和煦。骑车再次经过被焚毁的废墟,皮诺觉得自己派上了用场,心情又舒畅起来。尽管只是一件小事,但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反抗纳粹,承担风险,这让皮诺感觉更好。他不会加入德军,而是要加入抵抗运动,就是这样。
皮诺朝着北边的洛雷托广场骑去。抵达果蔬摊时,贝尔特拉米尼先生正在把遮阳棚放下来。相比上次见面,卡莱托的父亲老了很多。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