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3页)
安东尼说:“这么高没人听得到的。”
“山听得到我们说话的,”皮诺没有改口,“你要是太大声,就会把它吵醒。它被窝里翻个身子,就会引发雪崩,把我们都给埋了。”
安东尼问:“这山是妖怪吗?”
“这山就像一条龙,”皮诺答道,“我们现在在它的鳞背上往上爬,因此我们得小心安静。”
朱迪丝问:“那它的头在哪儿呢?”
“在我们上面,”米莫说,“在云里面。”
两个孩子好像买账了,于是一行人再次上路。皮诺上次沿着这条难走的线路爬到这里,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这次却用了快两个小时。众人抵达“烟囱”路时,已是凌晨三点半了。崖壁几乎呈垂直状,皮诺借着月光能隐约看清上面的凿槽,但众人若要攀登上去,就需要更强的光线。
皮诺把水倒进电石灯里,乙炔气迅速冒了出来,他赶紧把水门拧死。一分钟之后,他松开气门,按了下开关,没有反应。他又试了一次,一缕微小的蓝色火焰升腾而起,强光从反光罩里洒了出来,照亮前方的“烟囱”,挑战就在眼前。
“上帝啊,”纳波利塔诺太太叫苦道,“上帝啊。”
皮诺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实际没有看上去那么吓人。”
“实际比看上去更吓人。”
“没有,不可怕的。九月份,这里的岩石都是**的,那时才吓人呢。看到两边的冰了吗?结冰以后,烟囱变窄了,反而容易爬了。”
皮诺这时能指望的只有他弟弟了:“我等会砍劈台阶,会花一点时间。你让他们走动走动,暖暖身子。我要把冰镐送下来的时候,会吹口哨。你听到以后,就把绳子递上来,然后让迪·安杰洛先生爬上来。他上来能搭把手。你最后一个上来。”
米莫斜挎着绳子,像挂着一串弹链。难得他对此没有表示任何抗议。皮诺解开绳索,脱离队伍,放下行装,套上冰爪,接着拿起自己和米莫的冰镐,祈祷了一会儿,开始爬了起来。他背靠着山,提醒自己,在没有将冰爪的爪齿踢进山里、把冰镐的镐尖刺进头顶上方的冰层前,绝不能往下看一眼。
每爬半米,皮诺都得停一下,仔仔细细地为众人开辟出平坦的落脚点。进度异常缓慢,让人大为恼火。他爬得越高,就越能察觉到山下的灯火,一家又一家。如果这时有人用双筒望远镜观察,准能发现电石灯的光从冰烟囱里透出来,皮诺对此很清楚,但他别无选择。
四十分钟后,皮诺来到平台上,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他上次沿这条线路攀登时,曾在岩石里打了登山钉。他拿出登山扣,借着电石灯的光,将登山扣固定在登山钉上,接着将绳子的一头穿过登山扣,用力拉了一拉,看能否承受住自己的重量。支点固定得很牢。
皮诺将冰镐、冰爪系到绳子上,吹了声口哨,接着把绳子放了下去。几分钟后,听到米莫的口哨声,松垮的绳子被拉紧了。十五分钟后,迪·安杰洛先生来到平台上。两人一道将他的妻子儿女迅速拉了上来。
*
纳波利塔诺太太还没进冰缝,皮诺就能听到她惊恐的呜咽声。皮诺把电石灯吊下来给纳波利塔诺太太照明,灯光带来的光明反而让这位怀着身孕的小提琴手更加惶恐不安。纳波利塔诺太太接过冰镐,套上冰爪,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她迈着沉重的脚步爬进烟囱里。
米莫说:“右手先抓。把冰镐凿进皮诺铲过的地方就好啦。”
纳波利塔诺太太勉强照做,冰镐一抓就脱落了,根本不能承受她的重量。
她道:“我办不到。我办不到。”
米莫说:“爬皮诺造的台阶,凿紧冰镐,刺牢冰爪,这样重复一下就上去了。”
“我会滑下去的。”
皮诺朝滑道下面喊道:“不会的,我们抓着绳子呢。一定不会出问题的,只要你刺冰爪、挥冰镐的时候用心……就像你演奏传达狂乱(ania)[3]时的琴弓那样。”
充满**地演奏,最后这话似乎触动了纳波利塔诺太太。她用力挥出右手的冰镐,往上砸去。皮诺在上方的平台能听到镐尖牢牢凿进冰里的声音。皮诺回到迪·安杰洛先生身后和他一起握住绳子。迪·安杰洛先生让妻子卧在平台边缘,注意滑道下面的情况。每次纳波利塔诺太太要移动重心,向上爬的时候,都会告诉他们一声。之前的人每次都是半米、半米向上攀升,而纳波利塔诺太太的进度却是以厘米计算的。
爬到近四米高时,也不知为何,纳波利塔诺太太突然一脚踩空,尖叫一声,掉了下去。还好众人抓住了绳子。纳波利塔诺太太悬在半空中,哭哭啼啼,唉声抱怨。众人又哄又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肯再试着往上爬。让人紧张焦虑想咬指甲的三十五分钟后,众人费尽力气,终于将纳波利塔诺太太拽到了平台上。电石灯的灯光在风中摇曳。灯光下,纳波利塔诺太太的衣服结了一层白霜,脸上挂着一摊被冻住的鼻涕,看上去像是刚从极寒之地回来。
“我恨登山。每一秒都恨。”说着,整个人瘫倒下去。
“但你依然上来了。很多人都办不到,你办到了。都是为了你的宝宝。”
纳波利塔诺太太把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放到外套上,抚着肚子,闭上眼睛。众人休息和重新背起行囊又用了二十分钟,滑雪板、滑雪杖卡在两侧又让大家好一阵忙碌。等米莫爬上烟囱,又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
米莫说:“也还好啊。”
纳波利塔诺太太说:“你小时候肯定吃了很多苦头。”
皮诺手表的指针已快指向六点了。破晓迫在眉睫。他想赶在这之前带着众人离开格罗佩拉峰的正面。队伍再次系上绳子,开始往高处爬。
六点三十分,东边的天色本应发白之际,反而突然暗了下来,比这磨难重重的一路上任何时候都要暗沉。月亮不见了。皮诺发现风向也随之而变,刮起了更为猛烈的北风。
他说道:“我们动作要快点了,暴风雪要来了。”
纳波利塔诺太太叫道:“什么?在这么高的地方?”
米莫答道:“暴风雪就是在这种地方刮起来的。不过不用担心。我哥认路。”
皮诺确实认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阳光透过纷飞的雪花逐渐透射过来,众人的前行很顺利。皮诺觉得,下雪反而是件好事。雪正好能帮他们遮挡那一双双窥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