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3页)
接下来的几周,这种带路成了一种模式。每隔几天,就会有两三个旅人拉响“阿尔宾那之家”门口的铜铃,有时多达四人。凌晨时分,皮诺带人出发,借着月光赶山路,只有月亮暂时消失或被遮蔽的时候,才会点起电石灯。每次把人交托给伯格斯特龙后,他就会去那间牧羊人的棚屋过夜。
棚屋原始简陋,地基是石砌的,嵌在山坡里,屋顶铺草皮,靠几根大原木支撑着,门装在皮质门轴上。屋里有一张草垫,一个炉子,旁边堆着柴火和一把短柄小斧头。皮诺在棚屋过夜。给火炉添柴火时,他时常感到寂寞。他不止一次回忆安娜,好聊以慰藉,但能记起的就是阻挡视线的电车驶入时发出的嘶鸣声。
紧接着,他开始思考抽象的问题:女孩与爱情。这两者他都渴望。他好奇自己的爱人会是什么样的。她是否会像他一样热爱阿尔卑斯山呢?她会滑雪吗?数以百计的问题萦绕着他,却毫无答案,让人发狂。
11月初,皮诺带一位英国皇家空军飞行员逃离意大利,这位飞行员在空袭热那亚时被击落。一周后,他把另一位被击落的飞行员领到伯格斯特龙那里。几乎每天都会有犹太人拜访“阿尔宾那之家”,数量越来越多。
1943年12月的天总是阴沉沉的,在施普吕根山口上上下下的纳粹巡逻队人数陡增,雷神父的心情也随之忧虑起来。
“德国人起疑心了。”他对皮诺说,“名单上很多犹太人他们都没抓到。纳粹知道有人在帮忙了。”
“阿尔贝托·阿斯卡里说有人遇难了,神父。”皮诺说,“有几个帮犹太人的神职人员被纳粹杀害了。他们主持弥撒的时候从圣坛上被抓下来。”
“这事我也听说了。”神父说,“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再关爱同胞。心中没有仁爱,就一无所有。我们只需要变得更聪明一些。”
第二天,雷神父和一位来自坎波多尔奇诺的神父想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们决定派人监视施普吕根山口的纳粹巡逻队。此外还临时设计了一套通讯方案。
“阿尔宾那之家”后有座小教堂,教堂尖塔里有条狭窄的通道,站在通道内,透过塔楼侧面的百叶窗,就能看到山下一千五百米处教区长在坎波多尔奇诺的房子的上层楼面,其中一扇窗户特别清楚。德国人在施普吕根山口巡逻的时候,这扇窗户的窗帘是放下来的。要是白天窗帘拉上去,或是夜里有灯亮,说明逃亡的犹太人能够藏在牛车的干草垛里,神不知鬼不觉,安然无恙地被送到莫塔高原。
来“阿尔宾那之家”寻求通向自由之路的人越来越多,有犹太人,有被击落的飞行员,还有政治避难者,要皮诺给所有人带路显然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开始教几个年纪较大的男孩路怎么走,米莫也是其中之一。
1943年的雪迟迟不下,直到12月中旬,气温骤降,大雪纷飞。格罗佩拉峰上的陡坡、盆地堆积起一层层羽毛般的细雪,仿佛随时会发生雪崩,大雪封闭了通向瓦尔迪雷的北线以及通向瑞士的埃梅特山口。
*
许多逃亡者之前从未遇过这样的冰天雪地,对登山更是一无所知,雷神父于是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让皮诺、米莫和其他小向导取道“天使之阶”走比较轻松的南线。为了加快返程,他们装备起了带有兽皮防滑层的滑雪板。
12月的第三周,两兄弟告别“阿尔宾那之家”,前往拉帕洛镇与家人团聚。战事胶着,何时结束,无人得知。莱拉一家殷切期盼盟军早日解放意大利。然而,德军筑起的古斯塔夫防线却固若金汤,碉堡、坦克陷阱等防御工事从卡西诺山开始,向东一直绵延至亚德里亚海。盟军慢慢停下来了,无法前进。
*
皮诺、米莫乘火车回阿尔卑斯山时,途中经过米兰。市区很多地方已无法辨认。皮诺这次回“阿尔宾那之家”,想到要在阿尔卑斯山过冬,心里非常高兴。
皮诺和米莫都喜欢滑雪,那时候两人都已成了滑雪高手。他们时常利用带有兽皮防滑层的滑雪板爬上学校后山,上山的过程中,落下的细雪在山坡上堆起了好一层,他们就从上面直接高速滑下来。两个男孩十分享受速度带来的紧张刺激,不过对于皮诺来说,滑雪的意义远不止于此。从山上俯冲而下,是与飞行最接近的体验。踩上滑雪板,他就成了一只飞鸟。这让他心里暖烘烘的。滑雪是最能让他感到自由的事。拖着疲惫、酸痛的身体,心想着第二天要再去滑雪,皮诺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
阿尔贝托·阿斯卡里和他的朋友蒂蒂亚娜准备在马德西莫的孔特小旅馆办一场跨年派对。节日期间,来逃难的人一下子少了很多,皮诺想去参加跨年派对,雷神父同意了。
天地一片银装素裹,焕然一新。皮诺兴奋极了,给登山靴擦上鞋油,穿上最好的衣服,迎着一路微雪,走到山下的马德西莫。到的时候,阿斯卡里和蒂蒂亚娜正在给装饰工作收尾。皮诺陪了孔特夫妇一会儿。孔特夫妇还未走出丧子之痛。好在因为跨年派对,旅馆生意特别好,他们也乐得忙碌一阵,暂时把伤心事忘到一边。
当晚的跨年派对大获成功。到场的年轻女士的数量是男士的两倍,皮诺的邀舞卡列得满满当当。食物也很丰盛,有切片火腿,有马铃薯丸子,有加了新鲜蒙塔西欧奶酪的玉米粥,还有搭配番茄干、南瓜籽的狍子肉。啤酒、红酒都可畅饮。
夜深了,皮诺搂着弗雷德丽卡慢慢舞着,安娜早已被他忘到九霄云外。正想着今夜是否会以弗雷德丽卡的吻完美收幕的时候,旅馆的大门突然开了。四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扛着老旧的步枪和猎枪。四人衣衫褴褛,脖子上系着脏兮兮的红色领巾,凹陷瘦削的脸颊冻得通红。他们深陷的眼窝让皮诺不由想起轰炸开始以后米兰城里四处觅食、不放过一点余腥残秽的野狗。
“我们是对抗德国人解放意大利的游击队,”其中一人公然嚷道,舔了舔嘴唇左内侧,“为了继续作战,我们需要各位捐款。”他戴着一顶羊绒帽,个子比其他三个都高。他脱下帽子,向参加跨年派对的众人挥动。
大家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畜生!”孔特先生怒吼道,“你杀了我儿子!”
说着朝那个领头的猛地冲上去,对方抡起步枪枪托就砸,一下将他击倒在地。
领头的说:“我们没做过这样的事。”
孔特先生躺在地上,头部血流不止,说道:“蒂托,就是你干的。那个手榴弹不是你留的,就是你的人留的。我儿子以为是玩具,就捡了起来。他被炸死了,一个男孩被炸瞎了,还有一个被炸断了手。”
“我说了,”蒂托说,“我们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捐款吧,有劳各位了。”
蒂托举起手中的步枪,开了一枪,子弹从天花板一穿而过。在场的众人一阵**,男士们纷纷翻开口袋,年轻女士们纷纷打开钱包。
皮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里拉的纸币,握在手里。
蒂托一把夺过,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皮诺。“穿得挺好啊,”他说道,“把口袋翻过来。”
皮诺不为所动。
蒂托威胁道:“不照做,我们就把你扒光。”
皮诺本想狠狠揍蒂托一拳,但还是拿出阿尔贝特舅舅亲手给他设计的磁扣皮夹,从中取出一叠里拉,不情不愿地交给蒂托。
蒂托得意地吹起口哨,一把夺过钱。他靠近皮诺端详起来,令人作呕的体臭和口臭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他说:“我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