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2页)
他拿出那枚蛋向伙伴们展示。蛋突然爆炸,火光迸射,冲击波瞬间击中皮诺,皮诺感觉就像被骡子狠狠踢了一脚。
皮诺差点摔倒,一番摇摇晃晃,才恢复平衡。他晕头转向,不确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耳朵里嗡嗡响,但依然能听到孩子们尖声惊叫。皮诺蹒跚着向他们靠近,离尼科最近的几个小男孩倒地不起。一个孩子被炸掉了一只手,其他几个孩子的眼窝也血淋淋的。尼科的脸有一部分被炸飞了,大半只右臂也被炸没了。小男孩的血汩汩而出,溅得四周都是。
尼科的父母一听到响动,就从旅馆前门破门而出。皮诺情绪异常激动。他搂起尼科,发现小男孩已两眼翻白,便立马抱起向旅馆飞奔。男孩突然抽搐起来。
“不!”尼科的母亲尖叫道,接过儿子。尼科又一阵抽搐,头一歪,死在了她的怀里。“不!尼科!尼科!”
尼科的母亲抽泣不止。她跪下来,放下儿子的尸体,又搂到怀里——尼科还是宝宝时,母亲就是这样守在婴儿床边的。惊骇之下,皮诺茫然失措。看着尼科的母亲悲痛欲绝,他无能为力,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过了好一会,他朝下一看,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血污。环顾四周,村民们正急着救治其他孩子。而旅馆老板,则失魂落魄地定定地看着妻子和死去的儿子。
“对不起。”皮诺呜咽道,“我没能救他。”
孔特先生用低沉的声音喃喃道:“这不是你的错,皮诺。那些游击队昨晚肯定……但谁又会留一个手榴弹在……”他摇了摇头,哽咽道:“能帮我叫雷神父来吗?我想请他为尼科做弥撒。”
皮诺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一直没合过眼,翻山越岭走了将近三十公里,却下定决心一路跑着回去。他奋力奔跑,仿佛这样就能摆脱刚刚目睹的惨状。跑到一半,皮诺想起尼科当初曾经大言不惭,说自己滑雪高他一筹。尼科的音容笑貌,此时仍然历历在目,可一阵刺眼的火光之后,男孩就没了。闻到衣服上扑鼻而来的血腥味,皮诺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停下来,弯下腰,呕吐起来。吐得五脏六腑都快出来了。
接下来的路,他流着泪,步履蹒跚地往莫塔高原去,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
抵达“阿尔宾那之家”时,皮诺面色苍白,精疲力竭。他走进空****的餐厅时,把雷神父吓了一跳。
“我嘱咐过你要留——”雷神父正要说教一番,突然注意到皮诺的衣服血迹斑斑,立马挣扎着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不好,神父。”皮诺说着,毫不顾忌地哭了起来,把发生的事情告诉神父,“怎么会有人做这种事?留一枚手榴弹下来?”
“我想不出来,”雷神父冷冷地回道,说着便去找外套,“你带的那些朋友怎么样了?”
路易吉、里卡多和玛丽亚走进林中的记忆,仿佛已时隔多年。“我把他们交给伯格斯特龙先生了。”
神父穿上外套,抓起拐杖:“这是值得祝福的事,值得感激的事。”
皮诺说自己还看到了四个带着猎枪的人。
“他们没看到你吧?”
皮诺回道:“我觉得没有。”
雷神父抬起手,放到皮诺肩上:“你做得很好。你做了好事。”
神父走了。皮诺坐在餐厅一张空桌旁的长椅上。他闭上眼,低下头,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尼科被炸烂的脸和手臂,那些被炸得双目失明的男孩,浮现出第一次遭遇轰炸的夜晚看到的断臂小女孩的尸体。这些画面不停地在脑海中重复出现,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他感觉自己快被逼疯了。
“皮诺?”隔了一会,米莫问道:“你还好吗?”
皮诺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弟弟正蹲在一旁。
米莫说:“有人说,旅馆老板的儿子死了,还有两个男孩可能不行了。”
“我亲眼目睹,”皮诺说着,又哭了起来,“我把他抱了起来。”
看到哥哥流泪,米莫当下愣住了。他回过神说道:“好啦,皮诺。快去洗洗干净,上床睡觉去。小弟弟们不能看到你这样,你可是他们的榜样。”
米莫扶起他,穿过厅堂,来到浴室。皮诺脱掉衣物,在温热的水里坐了很久,擦洗掉尼科留在他手上、脸上的血污,但脑子却毫无意识。一切是如此离奇,却都是事实。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雷神父将皮诺轻轻摇醒。过了一会儿,皮诺才记起自己身在何处。记忆猛地涌了上来,他像是又被吓了一跳。
“孔特家怎么样了?”
神父的脸变得严峻起来:“对于父母来说,失去孩子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无论是在何种情况下。更何况孩子死得那么惨……”
“他是个有趣的小家伙,”皮诺伤心地说,“这不公平。”
“这是场悲剧,”雷神父说,“其他两个男孩虽然活下来了,但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生活了。”
他们沉默了好久。
“我们该怎么办,神父?”
“我们要相信主,皮诺。相信主,坚持正确之事。我从马德西莫收到消息,今晚吃晚饭的时候,又有两位要赶路的客人来拜访我们。今天你就好好休息。明天早上需要你给他们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