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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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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的最后,卡拉夫虽然猜中了所有的谜语,但图兰朵却并不愿意履行承诺。卡拉夫立下约定,图兰朵若能在黎明之前猜出他的真名,那他就会离去,否则就必须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然而公主却变本加厉地提出,如果在黎明之前猜出卡拉夫的真名,就要把他的头砍下来。卡拉夫同意了这个约定。公主于是下令:“这个求婚者的真名不查清楚,今夜无人可以入眠。”

在歌剧《图兰朵》中,卡拉夫在黎明来临之时演唱了这首咏叹调,当时公主已经逐渐失去希望。《今夜无人入眠》这首曲子,要求演唱者嗓音越来越高亢,从而表现出卡拉夫对图兰朵的深情,以及随着黎明到来,他不断迫近的胜利。

皮诺曾以为,这首咏叹调需要整个管弦乐队和弗莱塔那样的著名男高音合作,才能营造出激动人心的胜利场面。但他的父亲和贝尔特拉米尼先生的版本,只剩下颤抖的旋律和歌词后,竟然变得更加强大有力,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

卡莱托那晚演奏的小提琴,乐音浑厚淳正。贝尔特拉米尼先生更是超常发挥。不断上扬的曲调和歌声在皮诺听来仿佛两个天使令人难以置信的颂歌。一个天使在父亲的指尖发出高音,一个天使在贝拉特米尼先生的喉咙发出低音,这完全是天才灵感,非技艺所能企及。

卡莱托惊讶地问:“他们怎么办到的?”

父亲大师级的演奏究竟由何而来,皮诺也是无从所知。但他注意到贝尔特拉米尼先生并不是对着人群在歌唱,而是只针对这群人中的某一位,他终于明白过来,这位水果商的歌声为什么那么优美,曲调为什么那么缠绵。

皮诺说:“看你爸爸。”

卡莱托踮起脚尖,看到他的父亲唱咏叹调的观众正是人群中即将去世的妻子,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两人表演结束后,山坡上驻足的观众热烈鼓掌,吹起口哨。皮诺热泪盈眶,有生以来第一次用看英雄的目光注视自己的父亲。卡莱托也同样热泪盈眶,但却是为了更加深层次的原因。

夜幕中,皮诺对米凯莱说:“太不可思议了,《今夜无人入眠》这首曲子太应景了。”

“如此壮丽的风光,我们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支曲子。”他的父亲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演奏之中。“然后我们就陶醉了,就像斯卡拉歌剧院的演员们说的那样,演出的时候充满了**。”

“爸爸,我听到了。我们都听到了。”

米凯莱点了点头,如释重负地叹口气,说道:“现在,去睡觉吧。”

皮诺踢开草皮找了个落脚的地方,脱下衬衫当成枕头,把身子裹进从家里带来的床单里。他舒服地躺了下来,闻着青草的芬芳气味,感到昏昏欲睡。

他闭上眼睛,想起父亲的演奏、贝尔特拉米尼太太神秘的病,还有她那位老爱开玩笑的丈夫的演唱。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觉得自己刚刚或许亲眼见证了一个神迹。

几小时后,皮诺酣然入梦,他梦见自己在街道上追赶着安娜,听到远处传来的雷声,便停下步伐,安娜则继续向前,最终消失在人群之中。他没有为此沮丧,而是好奇雨水何时会落下,好奇雨水在舌尖上,滋味又是如何。

卡莱托把皮诺摇醒。月亮高悬头顶,撒下一片光辉,将山脚染成枪支上铁皮的蓝色,所有人都在驻足西望。盟军轰炸机正在对米兰展开潮水般的攻势,虽然因为离得很远,看不到战斗机或是米兰城区的影子,但他们能看到地平线升起的火光和闪光,听到战争的喧嚣。

第二天黎明之后不久,列车驶回米兰,城区上方冒出一卷卷黑色的浓烟。一行人下了火车,走到外面的大街上。皮诺发现夜里逃离米兰的人和留在米兰经历空袭的人之间,光是外表上就有巨大差异。留下来的幸存者,肩膀耷拉着,眼神空洞,下巴松弛,爆炸的恐怖让他们惊魂未定。男女老少畏畏缩缩、慢慢吞吞地行动,仿佛脚下的大地随时会裂开,露出深不见底的火坑。四周弥漫着烟霾,一切都被罩上一层灰白色的烟煤。汽车扭曲破裂。建筑也被撕碎。大树被炸弹余波连根拔起。

接下来的数周里,皮诺和父亲继续按照这种模式生活。他们白天工作,傍晚乘火车离开米兰城区,次日黎明返回,每天都能发现米兰又添了许多道新的伤口。

1943年9月8日,意大利政府在9月3日签署无条件休战协议后公开宣布,意大利正式向盟军投降。第二天,英美盟军登陆意大利版图脚背上方的萨莱米。来自德国军队的抵抗开始的时候是微弱的,后来是顽固的。大多数法西斯士兵看到马克·克拉克中将率领的美国第五集团军上岸后就举起了白旗。美国进军的消息传到米兰,皮诺和他的父亲、舅妈、舅舅全都欢呼起来。他们以为战争几天之内就将结束。

纳粹在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夺取了罗马的控制权,将国王监禁起来,派兵包围梵蒂冈,并将坦克的炮口对准圣彼得大教堂的金色穹顶。9月12日,纳粹敢死队利用滑翔机向关押了墨索里尼的大萨索山堡垒发动进攻。敢死队杀进监狱解救墨索里尼。他先被飞机送到维也纳,而后又被转移到柏林,并在那里会见了希特勒。

几晚之后,皮诺在短波收音机上听到了这两位独裁者的战前动员讲话,两人发誓,德国和意大利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与盟军死战到底,不死不休。皮诺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他心情十分低落,已经三个月没见到安娜的影子了。

一周后,轰炸变得愈加猛烈。皮诺的学校继续停课。德军从北边的奥地利和瑞士开始全面入侵意大利,并扶植墨索里尼成立傀儡政府“意大利社会共和国”,首都设于米兰东北部加尔达湖畔的萨洛小城。

1943年9月24日黎明,皮诺一家在郊区田间又过了一夜后,从火车站跋涉返回圣巴比拉大街,皮诺的父亲米凯莱一路上一直在聊这些事情。他的心思全在纳粹夺取意大利北部控制权这件事情上,没有看到从时装街的蒙特拿破仑大街上方冒出一股股黑色的浓烟。皮诺看到后立马跑过去。皮诺片刻间穿过几条小巷,拐过一个弯,便看到了正前方自家的房子。

房顶裂了一个大洞,浓烟冲天。黑色的落地窗玻璃碎了一地。女包店看上去像是煤矿被切开了内部。除此之外的其他东西已经被爆炸的火焰烧得无法辨认。

米凯莱惊呼起来:“天哪,不!”

皮诺的父亲松开小提琴箱,跪倒在地上,不住地哽咽流泪。皮诺从来没见过父亲哭,也从来没想过父亲会哭。看见米凯莱痛苦不堪,他惊呆了,觉得又悲痛,又屈辱。

皮诺试着扶父亲起来,安慰说:“爸爸,没事的。”

“全完了,”米凯莱流着泪悲叹道,“我们的生活全完了。”

阿尔贝特舅舅抓住妹夫的肩膀:“说什么瞎话呢。米凯莱,你银行有存款。你要是缺钱,我借你。公寓、家具、皮具店,都可以重新置办啊。”

皮诺的父亲低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波尔齐亚。”

阿尔贝特满不在乎地说:“米凯莱,炸弹炸中你家纯粹是运气不好,怎么弄得像是你的罪过似的。你告诉她真相就好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格蕾塔舅妈说:“这段时间,你和我们一起住。”

“爸爸?”

“你到‘阿尔宾那之家’去,去那里学习。”

“不,我想待在米兰。”

皮诺的父亲勃然大怒:“你不准待在米兰!这件事你没有发言权。你是我的大儿子。皮诺,我不会让你莫名其妙就没了的。我……我接受不了。你妈妈也接受不了。”

皮诺被父亲的突然爆发怔住了。米凯莱是那种闷着生气的性子。一般不会情绪激动地大呼小叫,更不会选择在圣巴比拉大街上这样发火。要知道流言蜚语在时尚圈总是传得很快,而且永远不会被人遗忘的。

皮诺轻声说道:“那好,爸爸。我不在米兰待下去了,我去‘阿尔宾那之家’,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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