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页)
皮诺问:“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昨天,”图利奥答道,“火车上认识的。她想要当模特。”
皮诺摇了摇头。图利奥·加林贝蒂一直都是如此。他很会推销衣服,也很擅长和美女打交道。
“你怎么办到的?”皮诺问,“能搞定这么多漂亮姑娘?”
“你不知道?”图利奥说着切了些奶酪。
皮诺想说大话,但又想起自己才被安娜放了鸽子。她是为了摆脱皮诺才接受他的邀请。“显然,我不懂。一点也不懂。”
图利奥忍住笑说:“要教会你,那可是要花好多年。”
“别这样,图利奥,”皮诺说,“肯定有一些小窍门,我……”
“没什么小窍门,”图利奥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倾听。”
“倾听?”
“女人说话,”图利奥气道,“男人大多听也不听,就开始喋喋不休大聊特聊自己如何。女人需要理解。她们说话,你要听,还要夸,长相漂亮,歌声好听,夸什么都行。会听,会夸,那你的水平就比这世上的男人都要高出一大截了。”
“那要是对方话不多呢?”
“那就风趣一点,要么嘴甜一点,要么兼而有之。”
皮诺觉得自己在安娜面前表现得算风趣了,嘴也够甜了,但也可能还不够。他思绪一转问道:“劳夫上校今天去了哪儿?”
图利奥亲切和善的态度瞬间烟消云散。他狠狠抓住皮诺的上臂,嘘了一声:“这种场合我们不讨论劳夫这类人。听明白了吗?”
朋友的举动让皮诺又羞又愧,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图利奥的女伴又现身了。她款步到图利奥身旁,朝他耳语了几句。
图利奥放开皮诺,笑道:“当然,亲爱的。我们可以那样。”
图利奥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皮诺上:“等到你脸上的伤好了,不再像肠子开花一样,你就到处去风趣幽默,听女孩讲话吧。”
皮诺歪着头迟疑地笑了,这一笑扯到脸颊上才缝合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看着图利奥带着女伴离开,他又心生羡慕,要是自己也能像图利奥那样就好了。图利奥这人可谓完美无缺,举止优雅,诚实正直,穿衣服有品位,做朋友讲义气,笑容还很真挚。但是他有点神秘兮兮的,到处跟踪一个盖世太保上校。
皮诺咀嚼时脸颊会疼,但他实在饿坏了,堆了两大盘食物。他堆好第二盘食物时,无意间听到父母的三位朋友的谈话声,这三位都是乐手,两男一女,女的正是那位小提琴手。
“米兰的纳粹士兵现在一天比一天多。”身材比较壮硕的男人说,他是斯卡拉歌剧院的圆号手。
“更糟糕的是,”打击乐手说,“还都是纳粹党卫军的人。”
小提琴手说:“我先生说,有传言说纳粹正在筹备‘波格鲁姆’[2],佐利拉比(犹太教教会领袖)要我们在罗马的朋友赶快逃跑。我们在考虑逃到葡萄牙。”
“什么时候动身?”打击乐手问。
“越快越好。”
“皮诺,该睡觉了。”他的母亲厉声说道。
皮诺带着餐盘回到楼上的房间。他坐在**,边吃边思考刚刚无意间听到的对话。他知道那三位乐手是犹太人,也知道希特勒和纳粹分子憎恨犹太人,尽管他无法理解这种憎恨。他的父母有很多犹太朋友,大多数是音乐人,或是时尚界的。总的来说,皮诺觉得犹太人聪明风趣、心地善良。“波格鲁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一位拉比要所有在罗马的犹太人都逃走?
他吃完饭,又检查了一遍绷带,然后爬上床。熄灯后,拉开窗帘,向窗外望去,外面一片黑暗。圣巴比拉大街没有火光,他曾亲眼目睹的惨烈景象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皮诺努力不去想安娜,然而头枕在枕头上,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盘旋起他们相遇的点点滴滴,以及弗雷德·阿斯泰尔和丽塔·海华丝脸颊对着脸颊的定格画面。还有被炸倒的电影院后墙,还有那个死去的断臂女孩。
皮诺睡不着。他一点都忘不掉了。最终,他打开收音机,摆弄起调谐度盘,有电台正在放一首小提琴曲。他知道这首曲子,是他父亲一直想要学会拉的曲子:尼科罗·帕格尼尼帕的《第二十四首a小调随想曲》。
黑暗中,皮诺躺在**,听着狂热的小提琴演奏,这曲子强烈的情绪波动就是他此刻心情的写照。曲子放完后,他觉得精疲力竭,脑袋空空。最后,他终于入睡了。
第二天下午一点左右,皮诺动身去找卡莱托。他乘电车时发现一些街区已沦为浓烟滚滚的废墟,另一些街区则完好无损。这种毁灭和幸存的随机性和这场毁灭本身一样让他感到心烦意乱。
皮诺在洛雷托广场下了车,广场由中央城市公园和大型环行交叉路组成,周围开了各式各样生意兴隆的商店和企业。皮诺的目光越过交叉路朝安德烈亚·科斯塔大街望去,脑海中浮现出由战象组成的大军。二千一百年前,北非古国迦太基名将汉尼拔率领战象骑兵征讨罗马,大军翻越阿尔卑斯山后曾途经此道。皮诺父亲说,自此以后,所有军队征服米兰时都是走这条道。
他经过一家埃索加油站,加油泵和油箱上方三米高的地方吊着铁制的系梁。穿过环形交叉路,加油站的斜对角可以看到“贝尔特拉米尼新鲜果蔬店”白绿相间的遮阳棚。
果蔬店正开门营业,看上去完好无损。
卡莱托的父亲在店外秤水果。皮诺咧嘴而笑,加快了步伐。
皮诺快要走近时,贝尔特拉米尼先生正跟一位年长妇人说话:“别担心。我们在城外的阿达河有秘密防空菜园。因为有了这些菜园,我们店里的果蔬永远都是米兰品质最好的。”
那位妇人说:“我不信,不过你能把我逗笑还是很令人开心的。”
“尽情去爱、开怀大笑,”贝尔特拉米尼先生说,“哪怕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也是最好的灵丹妙药。”
那位妇人离去时,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卡莱托的父亲个子矮,胖乎乎的。他看见皮诺,脸上的喜色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