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考古人 考古首先是满足人类好奇心其次是安顿身心与十三邀许知远对谈(第3页)
▍ 博士毕业
许知远:第一次对它的印象是什么?
许宏:二里头在我们圈里是大名鼎鼎的考古圣地。毕竟是学考古的,当时看着这些器物,有一种朝圣的感觉。
许知远:1996年是夏商周断代工程开始的时候?
许宏:对,就在那个时候。包括偃师商城的发掘,都是夏商周断代工程的一个组成部分。在偃师商城时我负责1000多平方米的发掘面积,手下有两个技师、一二十个民工,现在等于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 1997年参加偃师商城发掘
许知远:那个时候,这个工程的兴起跟时代的气氛、其他国家文明的发现有很直接的关系吧?
许宏:对。夏商周断代工程的起因是当时的一个国务委员到埃及卢克索去,看到大量的石刻文字、文书材料,帝王的纪年非常清楚。他说埃及能搞得那么清楚,我们为什么不能?还是要争口气,希望投入些人力、物力,毕其功于一役。
许知远:那是什么样的心情?考古发现一个**接一个**?
许宏:真的是一个**接一个**。接手二里头的时候我36岁,发现最早的宫城那一年正闹“非典”,我40岁。伴随着“非典”这种突如其来的、让整个国家措手不及的大事件,中国最早的宫城发掘出来了。那个时候我们要出去考古调查,只能把队里北京牌照的吉普车跟兄弟队的换一下,换成河南牌照的车,这样才能畅通无阻,否则的话村子都进不去,严防死守。
许知远:最早的应该是2003年发现宫城的墙,那一刻的细节、场景是怎么样的?怎么意识到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
许宏:这个太有意思了。《最早的中国》里面有一节叫《“想”出来的宫城》,“想”加了一个引号。做博士论文的时候,我把上下3000年的中国古代城址一直到后来城市的发展都捋了一遍,后来提出了“大都无城”的观点,就是庞大的都邑往往都没有外郭城。伴随着中国最早的广域王权国家和处于上升期的帝国的发展,从二里头到东汉,整个中国古代历史处于上升阶段,外城圈可有可无,但是内城或是宫城必须有,因为老百姓不能随便到王室禁地去溜达。
这样一个信念使得我顺藤摸瓜,先在老先生留下的发黄的底册上,发现了他们已经探出了200米的宫殿区东边的一条南北向大道,然后又有老乡告诉我,他家那块地里的麦子长得不好,我以为是发现宫殿建筑了,没想到发现的是一条东西向的路,这样一来,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十字路口就被我们找到了。路的外边是中小型的建筑,路的里边是2号宫殿这样的大院子,其间已经不可能再有墙和壕沟了,合理推测,2号宫殿的东墙就应该是宫城的东墙。我们在老先生已经挖过的2号宫殿的东北角和东南角,发现2号宫殿东墙都向外延伸了,就这样,300多米长的宫城东墙和宫城东北角被发现了。“想”出来的宫城,我就是这样想到的。
▍ 二里头宫城城墙发掘,由此发现中国最早的“紫禁城”
我曾经听过苏秉琦先生的课,唯一记住的就是苏先生半闭着眼睛说:考古这个活儿,就是你想到什么才能遇到什么。我当时想这不是唯心主义吗?当时这真的是一个学生接受不了的。但是后来随着自己的实践经验增长,就痛感这句话的哲学意味太深刻了。你要对做的东西有预期,像我们手底下挖的那个房基,如果没有房子的概念,它就是一个坑、几个洞、一道墙。机遇属于有准备者,你得有一定的知识储备,带着这些问题,才能有所发现。二里头宫城的发现,何尝不是对这种见解作的一个注脚呢?
许知远:二里头这个王朝延续的时间到底有多长呢?
许宏:不长。以前认为400年左右,随着碳-14技术的精确化,二里头的年代越测越短、越测越晚,现在看来是200多年,存在于公元前1700多年到公元前1500多年。因为文献记载中的夏王朝是四五百年,所以如果把文献当中的夏跟这个比附,它只能是夏的晚期。
许知远:可以推测出大概的人口数量吗?
许宏:好几位学者从不同角度来推,基本上是落实在2—3万人,至少可以说是2万人以上,而现在在二里头遗址上的这几个村的人口总数基本上是1。4万多人,就是说那时比现在的人口密度还要大一些,因为毕竟是都邑。
许知远:会有一天再做更深的挖掘,能显示、描述出二里头人的日常生活吗?
许宏:能。如果只是文献的话,那就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这样的东西,即便进入文献非常丰富的历史时期,好多古人日常的生产、生活细节也没有被写出来。考古学成果一出来,大大丰富了对民间性内容的认知,类似于人类学。比如说二里头,现在我们在有限的人力和物力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发掘宫殿区,但是我们也开始发掘平民的生活区了。《最早的中国》里面已经谈到,二里头人喜食烧烤,各种猪的和牛的骨头有被烧过的痕迹,这都是我们发掘出来的。
许知远:就是一群二里头人晚上坐在这儿撸串,是吗?
许宏:是这样的。比如说煮菜、蒸菜应该都有了,像蒸锅似的东西我们叫甗,但是炒菜还没有呢。还有骨针、骨簪,骨簪是当时男人、女人用来束头发的。在我们的这个大报告里面,这些东西的内容是比较丰富的。
▍ 二里头出土的蒸食器:甑(左),粮食加工器具:刻槽盆
许知远:做了那么长时间的研究,二里头文化里面的哪一个部分,你觉得非常难以理解?
许宏:作为一名考古学者,你肯定要透物见人,我们希望企及的最高境界是透过人的行为判断人的思想。但是人太复杂了,研究者是人,研究对象也是人,更增大了复杂性。我们经常说,考古人最研究不透的是宗教行为,我们只知道这可能是一个祭祀遗存,但他祭祀谁,他的思想意识是什么,这个太难了。
许知远:二里头突然灭亡的原因是什么呢?
许宏:这个就太有意思了。据文献记载,是商把夏灭了,按理说灭国那应该是一片狼藉,捣毁宫殿、墓葬什么的,但是现在据考古发现,二里头没有因战乱或暴力原因而被废弃,反而感觉像中国最早的国家高科技产业基地——二里头铸铜作坊一结束,郑州商城那边一个新的作坊就起来了,这种时间上的对应性,让人觉得它有一点战略转移的性质。可能商人一开始是土包子,像这种宫室建筑,这些动产、不动产,这些礼制,几乎全盘继承了二里头,可能就像是孔子说的“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在中国古代史上,一个落后的文化、落后的族群占领中原,成为主人之后,在文化上被中原文化同化,这种事多的是。所以把这些东西串起来,感觉即便是王朝更替,也没有发生过暴力行为,或者是行为偏于平和。所以我说在上古史和考古学领域,大量的东西是不可验证的,许多研究结论只能是推论和假说。这不是历史虚无主义,而是这样的认识应该是常识性的。
而像夏商分界这种争论,在20世纪后半叶蔚然成风,形成了中国考古学上空前未有的文化景观,大家争过来吵过去。夏商周断代工程极大地推动了相关问题的研究,除了稍微宽裕的经费使得我们可以多测数据,用国家之力把每个学科最好的学者召集到一起来,还可以通过交锋争辩,最后给出一个最接近历史真实的推论,但是我觉得只能是最优解而非唯一解。
在应用上,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陈列》展的序厅里面,馆长在开篇序中说到我们不采用夏商周断代工程的结果,还是用以前模糊的说法,但是在对岸的台湾,台北故宫博物院《敬天格物》玉器展的序厅里,用的是夏商周断代工程年表。这是很正常的事,定论根本谈不上,“疑则疑之,不疑则无当代之学问”,书上是这么写的,我一直也在这么说。
◎中国从来没有自外于世界
许知远:有没有一个清晰的夏的存在,真那么重要吗?
许宏:这是最大的问题。夏是中国人一个拂不去的梦,从司马迁开始就有这个情结。我们有丰富的文献以及浓厚的史学传统,我们把这个看得比较重,这个时代又正好是我们想提振民族自信心的时代,两者联系在一起了。二里头一定要有夏才重要,西高穴大墓一定要是曹操墓才重要,基本上就是这样一种心态。
我认为,中国考古学正面临着巨大的转型期,一方面是从文化史转向社会考古学,再就是从民族主义考古学转向面向世界的考古学。对于夏的纠结和执着,感觉上升到学术上的政治正确与不正确了,但是作为二里头考古队的队长,从考古学本位上来讲,我认为二里头是最早的中国,但它是夏还是商,暂时不知道。我是不敢言夏的,不是历史虚无主义,不是否定夏的存在,而是夏是否存在目前还根本无法证明,无法证真或证伪,在像甲骨文那样的东西出来之前,这个问题是不可能解决的。
要谈学术的话,我们就得从材料、逻辑、学理甚至常识来说,至于信念或者情感,我觉得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夏代证实之前,我们可以先把它当成一个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证明之后咱们再把那个“非”字去掉,不行吗?有损于我们的自信心和自豪感吗?
许知远:对,这里面有很多迷思。一方面我们中国人看起来充满了对历史的向往或者尊重,但是另一方面我们在生活中是毫不尊重历史的,你看我们的城市景观、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是新的,我们看不到任何传统,看不到任何的延续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