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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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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他在忙呢。”

远处的土地仿佛在炙烤的炭火上沸腾,空气因光的折射而变得扭曲,但实际上却是冰冷的。岩峰耸立,沙丘交错,尖峰状、垄状、鲸背状等不同雅丹体貌的山峦相连,高高低低,跟人的命运一样找不到蜿蜒的规律。这个巨大的暗黄色迷宫将我们吞没,在这些真正的神迹面前,我们太容易忽略自身的存在。所有人都在努力适应着外面的环境,像离开了妈妈独自蹒跚学步的小孩,往前踏出的每一步都意味着冒险。

我回头看了看有些疲乏的李老伯,他弓着身子,步伐缓慢,忍受着这里的荒芜与寂静,仿佛一个人走到了生命的终点站。我忍不住想起父辈们曾经在这里的坚守,在被打造成火星小镇之前的很多年,冷湖曾有一段热火朝天的石油年代。他们的生命连同不断翻滚的沙丘一起被更迭,理应顺着时间的潮流抵达一个应许之地。

我对父亲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总是喜欢戴着耳机边听音乐边干活,还有他身上黏糊糊的汗水、衣服上淡淡的石油原液的味道。他身体强壮有力,不管干任何体力活都是一把好手。他爱这片荒凉的土地胜过爱自由和思考,在那时的我眼里,父亲比这里的山还要高大,他身上那股原始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成了冷湖最好的注解。

但如果父亲没有缺席我的大部分人生,我不会像现在这样,踩在前人留下的车辙上,不知该向前还是向后。我曾经根据父亲留下的只言片语,试图用我所学的知识解开那个谜题,我建立过无数个数学模型,翻遍图书馆里所有实证科学的论文,拓扑相、熵理论、量子态,都无法印证他所描述的那个圆球。我不敢承认那是他的一个幻觉,也没能力肯定那是真实存在的。唯一确认的一点,它跟我父亲的死有关。我只有守着渺茫的希望,等待着它再次如神迹般降临。

时不时地,林深那首歌窜入脑中,我不由自主地哼了起来:“你的双眼私奔,去为我看见万物,我说我看见了,看见了生灭不息,循环无尽……”

“这歌儿真好听呀!”太太在通信系统里回复我。

“好听吗?我帮您下载下来?”

“好啊,好啊,这么好听,蒙恩肯定也听过!”

游客们互相为对方拍照,在苍茫的背景下比起剪刀手,遇到一处处特制的路标,然后找到下一个目的地的提示。那些以前只能在电影里看到的情景成真了,除了一种虚拟入侵到现实的荒诞感,还有生命里自带的对未知文明的探索欲。我在想,如果真的有外星生命,如果我们真的相遇了,为了向对方展示自身文明的优越性,各自会做出怎样的牺牲和努力?

头顶的太阳被浓稠的云雾掩盖,那颗此刻发着淡蓝色光芒的恒星,不管是从这里,还是在真正的火星上看,都像是一种穿越时空的遥远对视。在火星地表上的漫步快要结束了,前方有一处步道履带在迎接我们,往里是有着弧形穹顶的观景通道,我们排队进入,像是从荆棘地回到母亲温暖的子宫。

我轻声对太太说:“今天蒙恩还在忙,估计暂时见不到他。”

她很失望,带着孩子气地抱怨:“这样啊!那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让他明天忙完了来找我们,你看行吗?”

“等他忙完,我试试联系他吧。”

步道的尽头是一座小型模拟科研基站,游客们在那里将自己的收获和发现与AI舰长分享,并完成一路上设置的游戏拼图。晚餐,太太依旧把我当成李蒙恩,我跟她汇报这些年在火星上度过的日子,编造一些在太空中工作的近况。

“我们今天坐着火星车去了基地外几十公里的地方勘探,地面下好像有一些我们不认识的金属元素……刚刚跟地球汇报了日志,明天还有新的任务!”

“好好好,就知道我儿子最有出息了,明天,明天,妈还来看你啊!”她不停往我餐盘里夹菜,眼睛笑起来眯成了一条缝。

回到住处,我打开李蒙恩的下一个录音文件,“这几天我们在等待地球总部的答复,这个抉择可能会改变整个火星计划的进程。事实上,不管怎么选,最后结果都将孕育着一个潜在的方向,和人类文明的过去、未来紧紧相连。”我能听出李蒙恩语气的异样,焦虑中又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他们也许是在火星上有了新发现,这个发现的重要程度足以跟人类最初发现新大陆相媲美。要么下决心启程向更广阔的星辰大海出发,要么放弃这个机会、继续守在原地等待合适的时机。尽管与我毫无关系,可还是对地球总部或者说是人类的决定充满好奇。但是接下来,他的一段话仿佛在我脑中敲响了洪钟。

“我又在基地外看到了那个奇怪的圆球,好像是透明的,它很大,如果是三维球体,里面应该能容纳下一个小型游泳池。”

我几乎从**惊起,在房间里不停地来回踱步,眼前这个重大发现就这样静静躺在我手里。这是我守望多年的唯一线索,是来自真实火星的信息,那不是父亲的幻觉,更不是我的幻觉!我彻夜未眠,翻开以往写下的所有数学方程式,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形占满了我的眼睛。再复杂的方程式一定都有一个解,而解题的过程就像攀登一座高山,路很多,唯一的终点就在那里,而现在,我却像个负重的登山者被暴风雨拦在了山下。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李蒙恩提到的“火星抉择”,是否也跟这有关?我脑海中上演了好多部情节跌宕的电影,可守望不到结局就宣告提前落幕。后半夜,我翻看着晶屏里的那些梦境画,不知道脑子空白了多久,我开始策划着把这些发现报告给国内的科研机构或航天局。可是,既然李蒙恩在等待地球总部的答复,那三维球体的存在或许已经不是秘密了,而且,他们掌握的信息可能比我更多。除非我得到实质性的突破,否则,试图让那些顶尖科学家知道我也有类似的发现,不过是浪费时间。我像一个跟太阳炫耀自己捉到萤火虫的小孩一样,感觉刚刚的热血被一盆冷水浇透,然后陷入了跟长夜对峙的焦灼之中。

天早早就亮了,平复心情后,我还是打算先搜索关于火星任务的所有细节,同时试着去了解李蒙恩的一切。

这些天太太的心情好了不少,她依然糊里糊涂地把我当成李蒙恩,这倒为我了解他提供了不少方便。他从小就跟其他孩子不同,人家还在计算勾股定理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草图上演算从太阳系行星到半人马星座的距离。十六岁曾独立解出过世界级的数学难题,高考前直接被国内顶尖航天大学挖走,在沉醉于宇宙星辰的同时,他还选修了哲学。

终于,他等来了火星任务,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梦想。李蒙恩完美得像是一个电脑程序,我似乎在扮演他的过程中,找到了一点短暂且虚假的自信和快乐。关于他的死,跟父亲的情况一样,我相信也跟那个三维球体有关,但又无法用现有的物质科学理论来解释,如果是来自宇宙空间内的暗物质,那我们根本无从下手。或许,那圆球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上帝,它将李蒙恩这个程序回收、升级,可能很快会换另一种方式再重启。可是,我平凡卑微的父亲,为什么也得到了它的恩宠?

我没有把我的猜测告诉李老伯,不想再为他增添困扰,他似乎也看出我这几天的心不在焉。我的搜索和计算没有任何进展,除了三维球体出现时已知的两个共同点,第一,它出现在他们俩离世前不久;第二,它出现在荒芜的类火星地貌上。就算之后它还将降临,可谁能保证这不是与规律绝对值相悖的“农场主假说”?比挫败更痛苦的,是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方向,通往山顶的每一条路都让人迷路。

我决定用喝酒来缓解郁结的烦闷。

小镇除了广阔的火星地貌,在东南边还有一处配套乐园,火星主题的博物馆、酒店、餐馆、影视基地,各处还分布着花样繁多的娱乐设施。晚上,我请夫妇俩去一家常光顾的酒吧,当作结束整天火星勘探后难得的家庭聚会。

这里的服务员都打扮成外星人的样子,戴着头套、尖耳朵,或者将荧光涂料涂在皮肤上,还有千奇百怪的服装道具。空气在不断闪烁的五彩霓虹下变得浓稠,弥漫着一种后人类时代的幽默感,让人仿佛置身于星际旅途之间的中转站俱乐部。

我提前跟关系够铁的DJ打好招呼了,今晚不要放迷幻的星空电子乐,来一点不那么刺激心脏的火星民谣最好。那些服务员端着发光的酒水饮料穿梭在地球客人之中,故意说着听不懂的外星语,再由桌面的翻译器投射成全息文字:“你们的mojito好了,请慢用,享受火星之夜,bibakuludebaba!”最后一句是我们这儿的日常问候语,类似于“愿原力与你同在”或者“生生不息,繁荣昌盛”。

李老伯和太太坐在我对面,他笨拙地教她从一个造型酷似克莱因瓶的杯子中吸出饮料,又为她擦了擦嘴,他们宛若一对相恋了几个世纪的火星恋人。要是当初母亲没有离开父亲,我也能常常看到这样的情景吧。我点了一杯名叫“宇宙尽头”的烈酒,小半口下肚,身体似乎被一种发光的冰凉**充盈,半个脑子渐渐凝结成霜,一种来自宇宙尽头的虚无感窜入我的每一个毛孔。太太似乎不适应饮料最初的味道,又忍不住继续尝试,老伯看着她的样子笑起来。我把他们想象成一部电影结局时的场景,只知道他们共同经历的痛苦和甜蜜,值得我珍藏。

对面的舞台上,一位女歌手开始演唱,熟悉的旋律抓住了我的耳朵。就是那首我最喜欢的火星民谣《荧惑》,没想到她今晚真的来这儿现场演出!烦闷暂时一扫而光,我的注意力从发光**后面的老夫妇身上抽离,目光随着她的吟唱而变得灼热。林深唱歌时的表情给人一种清冷、难以接近的感觉,现场观众中被她吸引的人不多。

歌曲渐入**,我不由自主跟着她一起轻轻唱起来:“宇宙浩渺,磅礴中孤寂……”

尽管听过无数次,在这氛围下,我还是有种想流泪的冲动,不管是旋律还是歌词,总感觉其中有一些暂时解读不了的东西存在,就像那个圆球。还没从气氛中缓过神来,下一曲便开始了,是优雅的舞曲,由一位新歌手演唱,夫妇俩在我的鼓励下步入舞池。

我脑门一热,掏出裤兜里的零钱冲到吧台点了一杯“万物一体”,蹑手蹑脚地四处寻找林深的身影,她就像一只猫的影子,上一秒还在视线范围内,下一秒就可能去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回过头发现她竟然坐在我刚刚的位子上。我有种触电的感觉,慢慢走过去,将粉红色的“万物一体”放在她面前。

“bibakuludebaba!”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微笑着说。

“林小姐,这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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