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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林深端起饮料,从杯底往上看。
“我是这儿的导游陈沐沐,我……很喜欢你的歌!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我……”我有些语无伦次,手心里都是汗。
“对了,你有看到过一个透明的圆球吗?很大很大,就像一个巨大的肥皂泡……它老是出现在……或者没看到也没关系,我一直在找它,你要是有线索,可以告诉我吗……”我应该是喝醉了,她在我眼中出现了两个重影。
“他们是你的父母吗?”她没回答,转而看向舞池中央正跳着交谊舞的老夫妇,尽管他们的动作比音乐慢半拍,却让人心安。
“不是,是我的客人”,我的嘴角泛起微笑,“我给他们听过你的歌,对,我给很多客人都听过!我喜欢这个名字,荧惑,古人对火星的称呼,很棒。”
“但是,你们都没听出它的真正含义。”她呷了一口饮料,淡然地说。
“那你能跟我说说吗?”
在我以为我们的对话快要渐入佳境时,接下来她的话,却犹如一记刺耳的尖声插入和谐的音律之中。
“你跟你的爸爸长得很像。”
我瞬间清醒过来,感觉喉中被一团铅块堵住,她手中那杯“万物一体”在我眼中变成了外星人皮肤黏液一样的存在。
我猜不到她究竟是谁,我也不想去猜,既然她提起了父亲,那我最好相信这场相遇一定不是偶然。
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冷湖还是一片希望之地,地下储藏着的丰富石油资源让这里成为待开发的宝藏。于是,人们到处修建基地和处所,一起打捞这里的地下黄金。最繁荣的时候,有接近十万人从五湖四海来到冷湖,希望为这份伟大事业奉献自己的热血,颇有点淘金年代的盛况。我爷爷就是其中之一,他是经验最丰富的石油工人,在油田、在运输道路、在基地,总能见到他风风火火的身影,他在这里娶妻生子,度过了一生中的大好时光。
我父亲出生后的三十年间,石油资源渐渐被开发殆尽,冷湖像是经历了一场文明的兴衰,所有人像羽毛开始感受到寒冷的候鸟一样,毫不犹豫地离开,去寻找新的栖身之地。当年能容纳十万人的石油小镇也很快成了一座空城,被日复一日的风沙侵蚀,最后只剩下荒凉的骨架。我曾经很多次走在那些废墟上,就像走过自己内心的死寂之地,比纯粹的破败更令人惋惜的是,那里消失殆尽的繁盛文明曾经如水草丰茂的肥沃湿地。
但父亲的血液已经和这里的水土融合在了一起,他放不下,说不出原因,就是放不下。他常常抱着我回到那片早已荒芜的小镇,自顾自地说起他父辈的故事,不管年幼的我是否能听懂。第一批石油工人相继老去,他们的后代也都领着他们一起离开,而我父亲却一直坚守在这片沙丘上,盼望着那些人能够重新回来。
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也离开了他,去往葱绿、湿润的内地,她没有带走我。我那时还叫陈思尔,因为母亲的名字叫“燕尔”。父亲此后变得更加沉默,他留在这里的决心也越来越大,我时常注视着他黝黑的脸,仿佛冷湖的地图都被刻在了他的皮肤纹理之中,我以后也会是那个样子吧。
幸运的是,那时国际联合火星任务正开始起步,很快有人看好在冷湖发展旅游产业,在地球上复刻一个火星,这里也许将重新焕发生机。于是,父亲将全部精力投入新的事业之中,在短短两代人的生命里,他看到了一片土地的兴盛与衰落、破败与重建。
他是冷湖的见证者。
说来也巧,父亲说看到圆球的那一年,在冷湖发现异常光波辐射的新闻当时正闹得沸沸扬扬,火星小镇在外界眼中又多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我曾经将两个事件对比研究过,这些巧合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外在事物的显现背后或许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父亲的离世只是因为一场建筑事故,和李蒙恩一样,他的身体和灵魂被遗落在火星。
他出事的一周前,牵着年幼的我站在建筑工地旁:“思尔,你看到了吗?”
“什么?”
“一个球,透明的圆球,像个肥皂泡,上面还有淡淡的彩色光晕,就在那条路的尽头。”
“没有啊,爸爸,我没看到呢。”
“你看,就在那儿嘛,要用心去看。”
“爸爸,你骗人,根本就没有!”
“爸爸没骗你,是真的,他们来了……”
“他们?”
父亲没有再回答,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虔诚和期待。之后的几天,父亲又陆续提起过几次,他说在那圆球前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还能看到自己的一生,我以为那不过是他讲的睡前故事。在我睡着之前,他会为我戴上耳机,里面循环放着一首老歌,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就是那个之后无数次梦到过的场景。
夜空中有无数颗星星,最亮的那颗熄灭了,可对我来说,整个世界就像陷入了无边黑暗。我那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更不懂什么是死亡,也就是从那以后,那个圆球就住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跟随留在这里的乡亲们长大,狠心改掉了名字,拿到新身份证的那一刻,像是身上有一块肋骨被自己生生抽了去。其实,我害怕变得跟爸爸和爷爷一样,将所有人生奉献给一片荒凉,还试图在看不到前路的年岁中寻找一种渺茫的希望。
那段时间就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只能茫茫然看着这里一天天被修建、改造,外面的物资像充满活力的血液一样灌入。在这片重新复活的热土上,我单薄的童年和青春成了一种陪衬。
所有人都开始重新期待火星小镇的未来,像期待那些先驱者从真正的火星上传回可能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消息一样。
此时此刻,我木然地望着林深如黑洞般深邃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你认识我爸?”
“嘿,别紧张,”她嘴角微微上扬,中指指腹在杯口边缘来回摩挲着,“如果看得够远,你不会这么紧张的。你能想象吗?千百万年前,这里曾经是一片海洋,后来地壳慢慢运动、挤压,海洋渐渐被蒸发,海底隆起成山峦,又被风沙侵袭,周而复始……宇宙真的很伟大啊,这里真的很像……”
“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