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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这次会待多久?”
“不知道,如果最后她想起来了,我想,孩子你能不能帮我找到一盒假的骨灰,好让我们带回家。”
“嗯,如果太太她想不起来的话呢?”
李老伯沉默了一会,干涸的喉咙冒出机械般嘶哑的声音:“还没想过。”
我很懂事地打开音乐,来掩盖他喉间和鼻翼的喘息,车里循环播放着《火星奇迹》《宇宙,我们来了!》《火星之恋》《去火星2033》……我最喜欢的一首是一个叫林深的女歌手唱的,这首歌最初的版本年代比较久远,林深的翻唱版改掉了歌词。有人说这歌听上去有点怪怪的,分不清流派和风格,但我就是喜欢。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风沙灌进了喉咙,那张电子专辑的封面,是她半张脸的黑白特写,那清澈的表情我忘不了。
我们逃向火星啊,
寻找下一个寄身之处,
我们奔波在陌生的恒星系,
星辰亲吻着疲乏的身体,
哪里,哪里才是灵魂的徜徉地……你的双眼私奔,去为我看见万物,我说我看见了,
看见了生灭不息,循环无尽,
宇宙浩渺,磅礴中孤寂……
这首歌的旋律很特别,跟我听过的所有歌都不太一样,节奏和韵律让人找不到规律,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难以抵抗的魅力。我听朋友说,林深会时不时地去火星酒吧现场驻唱,如果这次能碰到她,我想我会鼓起勇气问她那个问题。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快要到达火星小镇。眼前是一座在沙丘上拔地而起的大型乐园。通过了几道关卡,我带他们来到入口,这段时间是淡季,游客不多,要圆这样一个谎应该很容易。
我在一旁搀扶着太太,她的手很放松地搭在我手上,“我们要去火星啦,是真的呢!”
“是啊,准备好了吗?”我轻轻回答她,李老伯朝我微微点头,充满感激。
她笑了起来,昏黄色的瞳孔里突然有了一道光,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不足以掩盖她与生俱来的优雅,她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
为了给游客营造浸入式的体验,火星小镇的第一站就是飞船登陆舱,模拟从地球到火星的星际旅途。我们走进一栋弧顶的白色建筑,开始进行跟国际航天局完全一样的标准流程,消毒、身体测试、数据录入……大家都换上了稍显轻便的宇航服,他们没了之前的疲惫,显得很兴奋。
游客们从不同的通道出来,跟随舱体内壁的语音指示,排队进入主舱室。里面是圆柱形的空间,可以容纳四十人以上,座位面对面排布,四周全都是精密的仪器和按钮,没人会怀疑下一站就将抵达火星。
我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坐在这里,对那些烂熟于心的流程早已没了新鲜感。而这一次,看到李老伯把手放在她手上,身旁这两个相依为命的太空人,竟然让我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全感。
一个充满磁性的男声响起:“亲爱的旅客们,欢迎各位登陆先驱者号,我是陈进舰长,在磅礴浩瀚的宇宙中,火星会是我们的下一个归宿吗?比答案更重要的是,我们人类拥有的无比高尚的探索精神!准备好了吗?三十秒后,我们的火星之旅即将开始。”随后,舱内开始模拟火箭升入空中的气流振动、压强变化以及各种复杂的音效。
先驱者号离开地球大气层,推进器回收脱落,向着广袤又陌生的黑暗空间进发。
我开始想象李蒙恩当时的心境,那可是真正的太空,他会恐惧吗?他会迷失吗?他会在一片寂静中看到自己澄澈的内心吗?此刻,地球上最牵挂他的人就坐在我身旁。
过了一会儿,座椅开始一齐朝背后转动,舱体的外壁层立刻向上收缩,上下四周露出弧形的晶屏,瞬间,一幅广阔绮丽的宇宙图景倏然呈现在眼前。这种极致的美足以将所有人吞噬,五彩的星云光辉映在人们脸上,流动、跳跃,接着又有无数的星辰从我们的眼睛钻入身体和大脑,此刻,我感觉自己被压缩成一颗密度无限大的光点,不断往上飞升,最终成了这星河的一部分,万物寂静,连心跳都是多余的。这一刹那,没有时间和空间的存在,甚至没有我的存在。只有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我才可以暂时忘记这里的荒芜和苍凉。
一个女声开始为我们介绍不同行星和星云的名字,我透过面罩看到每个人眼里闪烁着一种如同见到神迹的光芒。那些极度瑰丽斑斓的电脑模拟特效影像在他们的面孔上游移,游客们不断发出的惊叹,像是在附和这诡谲的一幕。
距离火星的航程还有二十几个小时,舰长让我们自由活动,主舱外面的空间很大,各种生活设施都有,他们换上贴身的专属制服,寻找标上了自己名字的胶囊舱。
李老伯的胶囊舱是双人间,洁白的内壁和无处不在的电子屏,让这方不大的空间充满前卫的科技感。将他们安顿好后,太太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家蒙恩啊,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这么细心呢!”她又转向李老伯,“咱们明天就能见到他了,是吧,老伴儿?”
我回以微笑,李老伯也点点头。
这里炫目的一切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家容身的酒店而已。我住在隔壁,躺下来伸出手掌对着空气滑动,选择前方屏幕里的视听节目,电影、动漫、音乐应有尽有,最后选了一部黑白喜剧默片。
我双手枕在头后面,发梢触到指尖,才发觉头发已经长过脖颈。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面,我感觉足够安全,屏幕上演员滑稽的动作似乎在用一根羽毛搔动我皮肤的敏感地带。我边看电影边拿出折叠晶屏在上面画画,画那个挥散不去的梦、画那个圆球,这样的画在我的晶屏里可能存了上百张。
睡觉前,我想起了李蒙恩的录音,打开文件,屏幕上显示着不断起伏的声波,他的声音清亮而有力,“今天是第四次在基地外执行任务,继续建设火星地表上的第二百二十四个穹顶居所,预计还有一周时间建设完工……另外,火星大气层增厚计划今天也有进展,用于抵挡太阳高速粒子流的基站已经稳定工作一千四百二十八天。我们检测到,太阳风抵达火星后,并未改变火星的保护磁场,新的电场也未产生,大气层中的带电原子数量还在稳步增加,这项工程也预计将在一个月内完成第一阶段的进程……今天的数据都已传回地球总部,刚刚跟大家开完会,好累啊,有点想家了。”
录音的背景声中,好像有一段类似音乐前奏的声音。我看着天花板,想象着他所描述的那些热血情景,他们在改造一颗行星,截止到现在的人类文明发展史上,有什么事业能比他们正在做的更伟大呢?我盯着晶屏上潦草的黑白画,瞬间被一种挫败感包围。
一夜安眠后,游客们在飞船里接受了火星安全知识普及、生物圈环境模拟、个人基因检测等,确保他们在正式登陆火星地表之前有充足的准备。在这些人造的神迹面前,他们的惊奇表情像是走进了一个宇宙版的兔子洞,或许,外在的形式更能引起大家心理上的认同,这对提升娱乐体验很有效果。
我早上起来把头发剃得能看到青皮,太太看到我,脸上堆满阳光般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们家蒙恩越来越帅了呢!”她的牙齿跟胸前的珍珠项链一样纯白。
我一直跟在太太身边,像个守卫,尽量不让她跟其他游客接触,她不稳定的情绪状态需要时时有熟悉的人在身边安抚。李老伯就像她身上的一层保护膜,为她过滤掉所有不安全的信息。我感动于这样的相濡以沫,盛满痛苦的天平失去了平衡,总有一端要承受两份。李老伯总是会让我想起父亲,想起那个梦。父亲的血肉早已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在砂砾和尘土中,他的灵魂静静流淌。
登陆火星的时候终于到了,我们重新换上户外宇航服,从飞船上下来,望着一望无际的猩红色土地,就像看到火星先驱者眼中暂时蛮荒的乐土。为了模拟火星上只有地球三分之一的地心引力,宇航服的足部设计了一套可以改变重力体感的装置,踩在地面上会有种飘起来的错觉。我看着他们蹦跳着调整步伐努力适应,跟那部黑白喜剧片一样滑稽。
“慢点,小心一点……蒙恩以前也是这样走下来的吧。”李老伯搀扶着她,他们的透明面罩好几次快要撞在一起。
“是啊,他在哪里呢,我怎么还没看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