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平公式(第8页)
我的本职是衡平学,处理大洋成分和核废料。
贝纳卡带来了一套大洋平衡系统,贝纳卡用它来改造大洋的成分。关海的行动能力让人惊讶,甚至让人羡慕。
贝纳卡没有自主行动能力,要依靠复杂的机械辅助,我后来发现,差使他倒是要强得多了,人类的手指灵活度比机械高得多。
关海还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建议。把所有的废料堆到地面上去。
“人类以前都是那么干的。”他这样讲。
像这样,人类和贝纳卡算是相安无事了七年。
直到我们收到一条来自天空之外的消息。
贝纳卡的一艘大船来了。七千名贝纳卡。
贝纳卡需要加速大洋改造的进程,全功率运行。
再给大约三千的人类人口供给生活所需的空气和水虽然不难,却很麻烦,而且会造成极大的浪费。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杀掉所有人。
没有人应该知道这件事。所有的人类应该一无所知……
但关海应该活下去,他有资格活下去……
也许我不该这么做,但我告诉他了。
他用一种哀伤的,惊讶的眼神盯着我,那双眼睛尽管一直低低垂着,却不曾透出那样的无奈。他似乎也花了不少时间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总有个结束,不是吗。我早说过。”他叹了口气。
“我……你可以活下来。我会问问你的上司,作为我的助手……”
“不必了,我想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该做的都做完了。”
“我是说……”
“我不想看到人类文明的结局,太糟糕了。剩我一个人,我的天……”他第一次流露出如此的沮丧,和自暴自弃。
关海把头从水中撤出来,自言自语地在茧室里踱来踱去。我听不清他的声音。
“杀,死,我。”他重复了一遍。
“我做不到。”
“杀死我。我不想看到结束的场景。”他重复了一遍,指向茧室和大洋的连通口。
我还没弄清他想干什么的时候,他忽然把随身带的机械插进连接处,警报蜂鸣响起,水开始涌进狭小的茧室,很快将空气挤到一边。他似乎并不想呼吸,只是凑在和大洋连通的缺口旁边。
我终于有些明白了,用机械手把茧室划开,这时候他能从茧室中游出来了。贝纳卡的大洋对人类无害,但没有氧气了,没有一点氧气。
“对不起,关海。”我说。
他说,“谢谢”。
谢谢。
在蜂鸣的警报中,那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他就这样缓缓向海面上升,升向阳光可及的水域,气泡托着他,在海中打着旋儿浮起,渐行渐远。不等他升到海面他就会死去,但他到底在最后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领域,没有幽邃的大海和无边的深蓝,有阳光,空气,水。
我没有把这一段回忆打包成记忆颗粒。也许以后会,但是,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很长很长的岁月里,声音和景物就那样一直完整地,不差一丝细节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我是说,那样混杂着悲伤、失望和痛苦的场景,即使想要忘掉,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在关海死去后的第五天,我在他生活的茧室找到一份让人极度震惊的记录。
数据用汉字书写,混杂着古体和新体的文字,我以为那是一份事件记录,但当我查阅了文献之后,一下子呆住了。
其中一小半是大洋平衡系统,而另外的一大半,全部是数字和数字谐音。
其他的资料想必已经毁掉了。但匆忙之间他忘了一张纸。
仅仅是这一张记录就能够看出,所有的,关于大洋平衡系统的数据,几乎完成。
他是个巧舌如簧的骗子。
他的贝纳卡语言学得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他看得懂那些文字,他反反复复地问我问题,只是为了确认,以及误导我,我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