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平公式(第7页)
大洋PH值在短时间内下降了0。1,不算多,却足以颠覆整条生态链,连锁反应把这颗星球推向深渊。
而他们无能为力。
他们的永恒灯塔不曾停下闪耀,可再没有人听候灯塔指引了。核燃料电池还要花上上千年才会耗尽能源,在那之前,指引飞行器降落的信标不会熄灭,永不停息的电波击破苍穹,好像在为失落的文明唱着挽歌。
城市还保留着灾难前的样子,记录几乎无一轶失,建筑安然立在那里,坍塌的仅仅是他们称为“古迹”的楼房。
也许正因为他们对自己太过于自信,他们没有做足准备,将自己引向了灭亡。或者,就像贝纳卡和伊莉安一样——他们并没有足够的时间。
现在这里有一片完美到让人窒息的海洋,没有死亡热流,主洋流在极地下沉,从赤道升起,每四千年完成一个完整循环,而细小零碎的暖流和寒流沿着海岸线分布,海水交换着热量与动能,永无止息。
贝纳卡生活在大洋里,没有宇宙辐射,水温正好,成分需要调整,但贝纳卡的技术足以支撑这些调整。
大洋的成分将被替换成贝纳卡的版本,所有的本土生物将毫无意外地全数死去。海洋中的生物尽管受到了波及,却仍旧能够生存。我们要杀死的是一整个星球上所有的生命,那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却是不得不去做的事情。那只是你死或者我死的问题。
我们让飞行器落入大洋,我们借用了原住民的发射装置,稍加改造,向星空发出呐喊。我们的声音能传出大约三十光年,最多不过五十光年,这一片区域里应该会有个位数的飞船,最好的情况下,信息会像涟漪一样一环环散开,这样,如果流浪在宇宙中的飞行船愿意的话,他们就能过来,找到一颗最棒的行星。
人类文明没有彻底灭亡。
在大陆上零星散落着约二百个小生态圈,多数处于地下。
大灭绝的连锁反应还没有停下,在可预期的未来也不会停下,空气尚未恢复到足够支撑呼吸的程度,而人类对此无能为力。只有这些靠燃料支撑的生态圈还能勉力支持生存,其中大多数已经因各种原因毁坏,但仍旧有约一万七千人口,以及无数人类胚胎。
文明的火种仍旧在灭绝边缘摇曳。
当我们出现时,他们像见到了救世主。但很显然,他们没有听到他们想要听到的东西。
语言不通,但态度却能够传达。
——我们不是来拯救他们的。贝纳卡要救的是自己。贝纳卡早就自顾不暇了。
我们不得不杀掉所有反抗者。
我们同意余下的三千人住在海上的隔离社区,由贝纳卡器械供给食物和氧气,没有别的回旋余地。
那之后的第二个月,我第一次见到关海,一位地球的原住民。
作为毁掉整个生态圈的代价,我们愿意为他们留下文明的记载和文字。这也是贝纳卡能做出的最大的程度的妥协了。我负责汉语部分。
那人只能说两句很简单的贝纳卡语。完全不懂得贝纳卡文字。
他告诉我他叫关海,姓氏是关,类似贝纳卡姓名中的前缀,但不代表种族而代表家庭,去掉姓氏,单名叫海。
他需要常年生存在空气中,因而每次他要说话时,会把头伸进水中。人类书写文字的方式也和贝纳卡迥异。海洋中没有附着物,仅仅能依靠部分发光物来留下痕迹,也因此,贝纳卡的文字极其精炼,并且不常用。所有的记录都通过记忆颗粒进行,而非人类所用的书和纸笔。
我教他贝纳卡语言,而作为回报,他会教我人类的语言。
他不是个优秀的语言学习者,但他很清醒。
“人类不可能活下来。”他用磕磕绊绊的贝纳卡语说,“我只希望文明和文字能留下去——用你们的记忆颗粒。”
“你不该那么悲观。”我说,“贝纳卡和伊莉安几亿年都过来了。”
“贝纳卡和伊莉安可不能直接推到人类和贝纳卡。”他探出水,吸了口气,顿了顿,再次潜下来,“再说,有共生关系在都闹得一塌糊涂呢。”
他给我讲人类历史上的事情。人类没有记忆颗粒,所有的记录都靠文字记录流传下来,记录的轶失比记忆颗粒来得厉害得多。但这样也有好处,仅有那些最为优秀的版本能留下来。
他似乎尽力把所有能够说的都讲完,并且用人类意义上“有趣”的方式。我再三告诉他,贝纳卡的喜好和人类文明不一样,但他不曾改变他自己的方式。
“我是给未来不会存在的人类文明讲故事,而不是贝纳卡。”他说。
贝纳卡拥有自己的文字。但仅仅有一套复杂而不完善的文字。所有的交流通过声音进行,贝纳卡有记忆颗粒,所以不担心任何重要的事件会被忘掉。
而人类则拥有一套极其完备的文字体系。
它很有趣。
“你和我都学不好对方的文字。差得太大了。”这是关海的评价。
不过事实证明,贝纳卡有记忆颗粒,怎么样都不会太过糟糕。关海的辨识能力却一如既往地糟糕。
之后的七年里我和关海接触的机会很多。他被单独留在大海中,回到社区的机会很少,并且时刻被监控。我能理解,不过我猜,他并不想反抗。
人类社区也发生过一些小规模的骚乱,但贝纳卡甚至不需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在能力上,贝纳卡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人类没有能力击败贝纳卡,就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他说,“说白了,武器装备上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想反抗也没有能力。”
另一个意外收获是,关海成了我的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