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平公式(第6页)
我的职业就是控制核废料的扩散。衡平学的新分支。
但我们能做的事情终归有限,污染不可控制,可贝纳卡别无选择,伤痛很快就被遗忘,畸形的肢体,早衰的少年,所有这些和文明消亡比起来只能算是微小的不幸。
星舰建设之前的探索中,贝纳卡和伊莉安几乎没有付出过生命的代价。在衡平公式的保护之下,伊莉安和贝纳卡不急于探索未知的区域,也因此,每一次开拓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现在不是这样。
携载生命的飞船可能发生各种各样的问题,燃料,推力,循环系统,每一样都足够要了性命。
但贝纳卡和伊莉安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源进行太多的纯实验。
很多不完善的飞船就这样升空了,许多探险者死于过量宇宙辐射、循环系统失灵,或者冷却系统失灵。实际上更大的问题在于早期的飞船动力不足,也无法有效补充燃料,飞船会在飞行到目的地前耗尽燃料,或者即使飞到了,也无力改变系统。
飞船的驾驶者都明白这个事实。但他们仍旧出发了,以生命为赌注,飞向星海,一去不返。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飞船送不走伊莉安。
伊莉安的体积是贝纳卡的一百五十倍。伊莉安需要维生的水量是一千三百倍。贝纳卡可以休眠,生命更长,而伊莉安不能。伊莉安给循环系统带去的负担是贝纳卡的三千七百倍。
如果说贝纳卡还有一线希望的话,伊莉安则只能呆在温暖安静的大洋中等待死亡。
伊莉安做出了异乎寻常的牺牲。自始至终没有伊莉安站出来反对,也许因为本来的结局都没有两样,也许因为在之前数万年的和平岁月中让两个种族之间互相信赖互相依靠。
从这样的意义上来说,这又是伊米亚和贝尔的功劳了。
事情总是有两面的。
我跟随船队离开。我们起航的第一百四十一年,飞船的粒子检测器唤醒了我们。
超新星就快要爆发了。
我们停泊在一颗恒星背后,躲过了粒子流,警报给的余量比实际值少了三十天,险些毁掉我们的飞船。高能粒子没有飞舞太久,仅仅一周之后粒子流就衰弱下去,一个月之后便基本平息,唯有射线发出源处那颗闪耀的星子留在那里,在接下去的几年里,它都会是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
而我们再次启程,继续一场毫无目标,没有希望的旅程。
我们走过了三十七个星系,行星无一适合改造,没有水。水太宝贵了,连一小块极地冰盖都已经算是很多了,我们竟然曾经有一万七千米深的大洋。休眠,整理,补充燃料,机械的步骤一步一步走着,也许永远没个尽头。我有时候怀疑,我,还有我们的所有人会在这样的生活中走到生命的尽头。
那也许还不如死去了。
观测到超新星爆发的第七十九年,离开母星的第二百二十年,我们集中收到了许多来自母星的影像。
在星际风夺走行星大气之前,许多伊莉安和贝纳卡选择一起跃入中央热流。像一场祭祀仪式,走进我们的生命之源,我们的死亡之源。
也有人选择留到最后。
那是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悲伤的时代,却也是个平静的时代。
超新星爆发时抛出的物质以光速飞过了十二个光年,咆哮的星际风从垂直于行星运行平面的方向掠过星系,信号在镜头间跳跃,一个个被星际风烧焦,最后一个镜头藏在行星背后,行星正对着恒星的一方升起高而迷蒙的白雾,起码有数十公里的高度——我们的海洋,我们不知说爱或不爱的故乡,从此不再存在。
对于星海中的飞船而言,有故乡和没有故乡,大概也没有差别。
只能继续向前。
第五百二十年,我们到达了另一个恒星系。恒星系中有巨大的气态行星,足够补充未来数程的燃料。
后来我们发现,我们错了。
根本没有必要。
第三颗行星本来就被厚重的海洋覆盖着。
可是后续的观测却显示行星上很有可能存在文明。
可是当精心准备的探测器和信息发送至地面时,没有回音。我们发现,没有一个——按照他们的语言说——人。
没有,什么都没有,地面上一片寂静。
陆生生物多样性低得惊人,似乎是经历了一场大灭绝。一切的一切又指向了那颗爆发的超新星。
后来我们知道他们并非毫无准备。
他们叫它参宿四。
他们知道它要爆发。
但他们没做好足够的准备。
他们离那颗星足有六百光年,可陆生生命比水生生命来得脆弱得多,来自参宿四的高能粒子猛烈撞击他们的大气——甚至都没有剥去那层脆弱的大气。大气被削去了三分之一,但这一点不足以致命,后续的连锁反应才是关键,高能粒子的激发使得氮气和氧气结合,高浓度的氮氧化合物对他们具有很强的毒性,短时间内,智能生物大规模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