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第12页)
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苦气扑面而来,在皇帝一瞬不瞬的凝视下,在满殿死寂中,陆簪端起金碗,送到唇边。
浓黑的药汁入口,极致的苦味瞬间炸开,充斥整个口腔,沿着喉舌一路烧灼下去。然而,就在那汹涌的苦涩之后,陆簪敏锐的舌尖,却捕捉到了一丝迥异于寻常药材的味道?
她自幼随身为太医正的父亲辨识药材,于医道药性虽不敢说精通,却也比常人敏锐太多。
此丸药用料确是上乘,以人参、茯苓、远志、枣仁等为主,佐以少许朱砂安神,并无异常。只是……
只是这朱砂的用量,似乎比寻常安神方子略重一丝。若是长期服用,恐有积郁之嫌,使人精神怠惰,思绪迟缓。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她的脑海。
她强忍着翻涌的恶心与惊悸,不动声色地将剩下的大半碗药汁,缓缓饮尽。
空碗见底。
陆簪放下金碗,没有十足把握前不敢声张,只用袖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声音平稳,说道:“谢陛下赐药。”——
作者有话说:“莓锁虹梁,稽山祠下当时见。横斜无分照溪光,珠网空凝遍。姑射青春对面。驾飞虬、罗浮路远。千年春在,新月苔池,黄昏山馆。
花满河阳,为君羞褪晨妆茜。云根直下是银河,客老秋槎变。雨外红铅洗断。又晴霞、惊飞暮管。倚阑祗怕,弄水鳞生,乘东风便。”
出自《烛影摇红·赋德清县圃古红梅》南宋·吴文英
第66章谜团
空碗见底,陆簪喉间灼烫,心底却一片冰凉。
殿内落针可闻,皇帝的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她缓缓放下那只沉甸甸的药碗,垂下眼帘,敛去眸中所有惊悸与思量,只余下一片恭顺的平静,紧接着,她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臣妇愚钝,惹陛下动怒,恳请陛下责罚,若陛下不弃,臣妇愿往太医院,亲自为陛下煎煮汤药。”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可大殿之内却良久无声,只有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哦?”终于,皇帝的声音响起,“你愿为朕煎药?”
“是,臣妇但愿尽心竭力,以赎微愆。”陆簪依旧伏地,声音平稳。
皇帝盯着她伏低的背影,那双因久病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既如此,朕便准了。”
一直侍立在侧的李公公见状,走到陆簪身侧说道:“世子妃,请随奴才来。”
陆簪这才起身,依旧垂着眼,向御座行了一礼,才退出大殿。
太医院位于皇宫外朝东南隅,自成一院,廊庑相连,药香弥漫。李公公将陆簪带到正堂,传达了皇帝口谕,留下一个小太监伺候,回去复命了。
新任的太医院院正姓周,是个年近五旬的老者,听闻皇帝口谕,虽有些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客气地将陆簪引至专门为御前煎药的御药房。
“陛下日常所服汤药,皆在此处由专人煎制,既有陛下口谕,世子妃便请在此稍坐,待药童煎好呈上即可。”周院正言语谨慎,显然不欲让陆簪真正动手。
陆簪却摇了摇头,神色恳切:“周大人,陛下让我来,是允我亲自动手,以表诚心,若只是旁观,恐陛下怪罪我敷衍塞责。”她顿了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我于厨艺尚且不精,煎药恐更显笨拙,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大人不吝指点。”
见她执意,且抬出了皇帝,周院正无奈,只得点头。
御药房内,炉火正旺,紫铜药铫子咕嘟作响。
陆簪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窗外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吸引,父亲生前曾数次提起,他在太医院值房窗外,亲手栽了一株绿萼梅,最是清雅……
“世子妃?”周院正见她出神,提醒道。
陆簪回过神,歉然一笑,依着周院正的指点,开始处理药材。她动作显得生疏,最后,她将药煎得过了火候,散发出焦糊味。
“是我笨手笨脚,浪费了药材。”陆簪面露惭色。
周院正却不好说什么,只得又取新的药材,前来煎煮。
陆簪不动声色看着他的动作,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药材,鼻端嗅到那一丝被众多药材气味掩盖的异样气息,心中那根弦便慢慢绷紧了。
她自幼在父亲身边,见过、闻过、尝过的药材不知凡几。
原来不止是朱砂。
父亲曾教她辨识一种海外藩国偶尔进贡的稀有药材,名曰“迦南香”,其性极热,少量可作特殊药引,有提振精神、缓解剧痛之奇效,然若长期大量服用,则会耗损心脉,且药性沉积,极难察觉,日久必成大患。
皇帝萧衍自两年前一场风寒后,便落下病根,温泉行宫受惊后,头疾咳症更是频频发作,这是朝野皆知之事。
陛下龙体,关乎国本,可偏偏就在这关键时刻,竟有人敢行此阴毒之事……是谁?谁有这般泼天的胆魄,又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能将手伸进御药房,在给天子每日服用的汤药中做下手脚?
陆簪只觉得一股寒意,比宫外的冰雪更甚。
不能慌,不能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