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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莓锁虹梁,稽山祠下当时见。横斜无分照溪光,珠网空凝遍。姑射青春对面。驾飞虬、罗浮路远。千年春在,新月苔池,黄昏山馆。
花满河阳,为君羞褪晨妆茜。云根直下是银河,客老秋槎变。雨外红铅洗断。又晴霞、惊飞暮管。倚阑祗怕,弄水鳞生,乘东风便。”
诗句清丽,托物言志。
众人纷纷传阅,无不称赞。
气氛正热络,忽听得梅林深处传来一阵朗笑:“好!好一个‘千年春在,新月苔池,黄昏山馆’!”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起身。
只见皇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紫貂大氅,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从梅枝掩映后转了出来。
他面色比之前些时日在麟德殿见时更加苍白几分,眼下有淡淡青影,唯有一双眼睛仍锐利有神,此刻带着笑意,径直望向陆簪。
见众人行礼,皇帝摆摆手,径直走到陆簪面前,笑道:“朕从前竟不知道,你还是个有才学的女子。”
陆簪只谦逊道:“陛下谬赞。”
皇帝似乎兴致颇高,对皇后笑道:“今日赏雪寻梅,朕却苦于还有折子要看,不能同你们一起,不若这样……便叫陆簪去未央宫,将咏梅诗句一并誊录整理出来,朕要留存赏玩。皇后,你以为如何?”
皇后微微一怔,旋即笑容温婉:“陛下喜欢,是簪儿的福气,臣妾岂有不愿?”她转向陆簪,“簪儿,好生侍奉陛下笔墨,务必仔细。”
满园贵妇或艳羡或复杂。
陆簪只能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忐忑,盈盈一礼,声音平稳:“臣妇才疏学浅,蒙陛下不弃,自当从命。”
皇帝朗声一笑:“不必过谦,随朕来吧。”
未央宫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暖,窗边紫檀长案上,供着几枝新折的红梅,插在雨过天青的汝窑瓷瓶里,冷香幽幽,混着殿内常年不散的龙涎香气,竟混合出一种奇特的暖香。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奏章,他披着氅衣,手握朱笔,时不时批阅几本,偶尔掩唇低咳两声。
陆簪则被安排在陛下侧下方的书案后,屏息凝神,专心誊写,力求字字端正。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忽然压过了梅香与龙涎香,弥漫开来。
两名小太监低着头,捧着一只赤金嵌宝的碗,小心翼翼走到御座前跪下:“陛下,该进药了。”
皇帝从奏章中抬起头,瞥了一眼那乌沉沉的药汁,眉头立刻嫌恶地拧紧,猛地将手中朱笔掷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天天喝,顿顿喝,苦得要命,却不见半点起色!不喝!拿走!”他的声音因恼怒而拔高。
“陛下息怒!”两名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太医叮嘱,此药必须按时服用,龙体方能康健啊!求陛下用药!”
“康健?”皇帝冷笑,胸口因怒气起伏,“朕看他们是巴不得朕早点被这苦水灌死!端走!”
太监们跪在地上,捧着药碗的手抖得厉害,药汁都晃了出来,却不敢退下,只一味磕头哀求。
殿内气氛凝固。
陆簪握着笔,僵在座位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深知此刻最明智是低头装作未闻,可皇帝就在眼前发怒,她若全然无动于衷,似乎也不合礼数。
正踌躇间,皇帝阴鸷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定在她身上。
“你来说说。”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药,朕该不该喝?”
陆簪眉心一跳。
她放下笔,起身离座,垂首恭敬道:“陛下,臣妇愚见,太医既开此方,必是斟酌陛下龙体所虑。良药苦口,陛下万金之躯,还当以保重为要。”她说得四平八稳,皆是场面话。
“保重?”皇帝盯着她,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你说得倒轻巧,这药苦得朕舌根发麻,既你说该喝,那这碗,你替朕喝了如何?”
陆簪倏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
御座上的天子,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慑人,直勾勾地看着她。
“陛下……”她声音微紧,“此乃陛下御用之药,臣妇岂敢僭越?”
“朕让你喝,你便喝!”皇帝陡然提高声音。
陆簪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殿内暖如春日,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而两名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捧着药碗,抖如筛糠。
陆簪知道,自己不不得不从,干脆认命,恭敬道:“臣妇遵旨。”
她缓步上前,从太监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金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