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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哪个字眼,让陆无羁终于有了反应。
他看着她,极轻极淡地,扯动了一下唇角。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她的眼睛深处,仿佛要刺穿她的瞳孔,看到她灵魂里去:“你以为你眼前这个人,还是那个活生生的陆无羁吗?你看到的,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痛苦。
他一字一字地说:“罪是向活人赎的,妹妹。”
陆簪感受到了窒息般的剧痛。
她张大了口,试图呼吸,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没完没了地流。
陆无羁的眼里没有一丝心疼,他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耗费他所剩无几的生气。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因长久僵坐而略显滞涩蹒跚。
他走向那扇破损的窗边,背对着她,望向远处陆家宅院的方向。
此刻,陆家的庭院里依旧人影幢幢,那些人拿着各式工具,正在粗暴地凿开地砖,砍伐树木,翻挖泥土……一点点将那方寸之地掘地三尺。
望着他们,他忽然问:“你昨晚喂我吃的是什么药?”
“……”陆簪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一时错愕,嘴唇翕动,没能立刻回答。
陆无羁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也不催促,只是自顾自地道:“我醒来时,口中还有药丸化开的苦味。那时,我浑身酸软无力,不仅丹田空空,半分内力也提不起来,甚至连站直身体都做不到。”
陆簪闻言,将目光落在他胸前几乎与破烂衣衫黏连在一起的狰狞伤口上。
“我在那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像一条被打断了脊骨的蛇,只能一点点蹭着地面爬来爬去。我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摸索到了墙角的酒坛,找到旁边的火折子和蜡烛。”陆无羁语调依旧平缓。
然而话到此处,却是顿住了。
有些回忆,只是在脑中过一遍都是千刀万剐之痛,更别提要亲口说出——
后来,他凭借着找到的火折子,点燃了烛火。
或许真是冥冥中一丝气运未绝,他只凭着心头一点模糊的感应,试着搬动了其中一坛酒,没想到机括声便瞬间响起,绳梯垂落下来。
那一刻,他以为天无绝人之路,赶忙将蜡烛固定在近处,开始攀爬。
可他没有力气,只能将麻绳一圈圈缠绕在手腕上,依靠着那点可怜的摩擦力,和本能的求生意志,用尽全身每一寸肌肉的余力,将自己向上拖拽。
那是一段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酷刑。
手腕与粗糙的麻绳反复摩擦,每一次拉扯都是新的凌迟,他不知道爬了多久,才终于接近顶端。
然而,希望再次被残酷的现实击碎——洞口被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地堵着!
他悬在半空,仅靠缠绕在腕上的麻绳维系,已是强弩之末,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推开障碍?
当时他的手臂因极度用力而痉挛颤抖,就在他几乎要脱力坠落的瞬间,忽然瞥见洞口边缘,有一处微微凸起的石尖,他本是想借力缓解一下手臂的酸痛,谁知刚朝那块石头摁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堵在洞口的障碍瞬间被移开,露出一小块天光来。
他大喜过望,奋力将上半身探出洞口,然后像一摊烂泥般,倒在地上。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胸前的衣料早已破烂不堪,布料与翻卷的皮肉黏连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他当时并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能判断出,家中定然出事了。
因此他顾不得检查伤势,忍痛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躯,挪向最近的一扇破窗,扶着斑驳的窗沿,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上半身支撑起来,向外望去。
那一眼,令他如遭雷劈。
他不知道,如此迅速地从密室中逃脱出来,究竟是福是祸——他恰好看到小豆将松涛一剑封喉,刘妈妈吓得惊声尖叫那一幕。
他多想纵身一跃,杀去那些人面前。
可他做不到。
他甚至连放声嘶喊,都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若不依靠着窗棂,连站起来都不能够。
于是,他这个废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允的手下,屠戮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