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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传道许可证(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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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李纲摇头,目光仍落在树梢,“我只知——当皇帝把‘隐相’二字写进奏章,又默许它流入朝野耳目,蔡京便再无退路。他要么称病告老,要么……亲自来见我。”

话音未落,观门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内侍那种细碎恭敬的步调,而是沉稳、缓慢、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节奏。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稍作迟疑,随即叩响三声——不急不缓,不卑不亢。

李纲将桃木符收入袖中,转身迎向院门。

门开了。

蔡京一身素青常服,未戴乌纱,未佩玉带,只拄着一根紫竹杖,鬓角霜色浓重,面上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骇人,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人心最幽微处。

他未行礼,只微微颔首:“通真先生。”

李纲亦不还礼,只侧身让出半步:“蔡相请。”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静室。室内无香,唯有一盆水仙吐蕊,清冽幽香浮动。李纲亲手斟茶,蔡京未饮,只盯着他执壶的手——那手腕稳定,指节分明,动作间不见半分道人常见的飘忽,倒像一位熟稔军务的枢密院老吏。

“先生可知,”蔡京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老夫今日入宫,陛下召见半个时辰,只问了一件事。”

李纲抬眸:“何事?”

“为何——”蔡京缓缓道,“先生敢断言,高俅贪墨七百余万贯,其中三百二十万,流向西夏边军?”

李纲放下茶壶,神色不变:“因西夏使团去年十一月入汴,停留四十七日。其间,高俅三次宴请,席间所用银器,皆为新开模铸,纹样与西夏王庭秘藏图录所载‘鹰啄日’纹完全吻合。且其府库进出账簿,有三十七笔‘边关药材’采买,实则购入大量硫磺、硝石,经由陈留县‘济世堂’药铺中转,最终流入灵州境内——那里,没有一家药铺。”

蔡京瞳孔骤然收缩。

李纲却已起身,自书架底层取出一册薄薄蓝皮册子,推至案前:“这是济世堂三年来所有进出货单,每一张,都盖着陈留县令亲笔画押。而那位县令……昨日已押赴开封府大牢。他招供时说,高俅曾亲口告诉他:‘边关缺药,朝廷不便明拨,只好借你这药铺走个过场。事成之后,你便是灵州转运副使。’”

蔡京的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敲击,节奏越来越快,最后戛然而止。

“先生,”他忽然换了个称呼,声音低沉下去,“你究竟是谁?”

李纲静默片刻,忽而一笑:“贫道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蔡相,您当年力主‘丰亨豫大’,可曾想过,那些堆满艮岳的太湖石,是从江南哪座山里凿下?那些运石的民夫,途中饿毙多少?他们尸骨未寒,高俅的私库却已添了三座金山。”

蔡京脸色霎时灰败。

李纲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您扶持佛党,本意是制衡旧党。可如今佛党诸公,哪个不是打着‘供奉神明’旗号,在州县强征‘香火钱’?您纵容他们,是因为您知道——若无这些‘香火钱’,您府上每月三千贯的炭薪银,从何而来?”

“住口!”蔡京猛然拍案,竹杖震得茶盏嗡鸣,“你……你怎会知晓?”

“因为贫道见过您的账房先生。”李纲声音平静无波,“就在昨夜,他醉酒后,对着通真宫后院那株老梅,数了七遍您三年来收受的‘润笔费’。每一笔,都记在一本油纸包着的册子里,藏在他枕下第三块砖缝中。”

蔡京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住。

李纲却已转身,推开静室后窗。

窗外,一轮冷月悬于中天,清辉如练,无声倾泻。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四点。

“蔡相,”李纲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您怕的不是贫道,是这月光。它照得见艮岳的琼楼玉宇,也照得见汴河码头饿殍枕藉。您怕的,是某一天,这月光也会照进您的书房,照见那些您亲手批红的、准予加征‘神霄捐’的奏章。”

蔡京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忽然明白了——李纲今日所做一切,不是逼宫,不是构陷,而是……祛魅。

祛他蔡京三十余载经营的“圣人”之魅,祛这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糊涂”之魅,更祛皇帝自己粉饰太平的“道君”之魅。

这比千军万马更可怕。

因为魅一旦破,神坛便塌。

良久,蔡京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如同拖拽千钧铁链。他缓缓弯下腰,向李纲深深一揖,动作迟缓,却无比郑重。

“先生……”他声音嘶哑,“老夫斗胆,求一事。”

“请讲。”

“若……若陛下真要彻查高俅,”蔡京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求先生,保全他幼子高尧辅性命。那孩子,今年才十三,从未参与任何事。”

李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贫道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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