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是美洲不是梅州(第2页)
“传旨。”赵佶的声音穿透殿宇,“着开封府尹即刻提审牢中所有狱卒,严查刑具来源;着殿前司彻查拱圣军调令,凡私调兵符者,斩立决;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梁师成惨白的脸,“着内侍省清查近五年所有御前奏对记录,尤其关注高俅、梁师成二人所陈事宜。”
梁师成浑身剧震,几乎瘫软在地。赵佶却已大步流星穿过他身侧,玄色袍角卷起一阵凛冽罡风。就在帝王即将踏出殿门之际,忽又驻足,背影如松如岳:“梁师成。”
“奴婢……在!”
“你替朕拟一道诏书。”赵佶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朕要追赠……已故皇兄赵佖,为‘孝恭皇帝’。”
梁师成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赵佖乃先帝次子,早夭未封,向来是宫中禁忌。追赠皇帝,等于变相否定赵佶继位正统性!可更令他魂飞魄散的是,皇帝话音未落,通真宫已悄然递来一份明黄诏稿,上面赫然写着“孝恭皇帝”的谥号,墨迹未干,犹带体温。
原来一切早有定计。
赵佶终于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梁师成扭曲的面容:“朕给你三天时间。若诏书未发,或内容有半字出入……”他指尖轻弹袖口,一粒紫苏子碎屑飘落,“你便亲自去郑州,告诉蔡京——朕的剑,先饮他的血。”
梁师成眼前一黑,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再抬头时,殿内唯余空荡回音,唯有案几上那方素绢静静躺着,血字“救我”在斜阳下泛着幽微光芒。
与此同时,郑州城郊驿站。
李纲掀开车帘,遥望远处邙山轮廓。暮色四合,山脊如墨线勾勒,隐约可见数骑快马踏着烟尘疾驰而来。为首者银甲覆身,虽已鬓染霜色,腰背却挺得笔直如枪——正是被贬郑州的童贯。
车辕旁,季敬之默默递来一盏热茶。茶汤澄澈,浮着几片新焙的信阳毛尖。
“先生算准了蔡京会调兵?”他低声问。
李纲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粗陶的温厚:“蔡京算准了陛下会怒,却算漏了陛下真正恐惧的从来不是权臣,而是……遗忘。”他啜饮一口清茶,苦涩之后回甘悠长,“他调兵接童贯,是为夺权。可陛下接童贯,却是要接回那个敢当面撕毁《花石纲》名录的枢密使。”
季敬之恍然。当年童贯奉命督办花石纲,竟将徽宗亲题“万寿山”匾额劈成柴薪,只因嫌运石船队压垮了沿河民宅。此事震动朝野,童贯因此被贬,却也在百姓口中成了“铁面枢密”。
“所以陛下真正要的……”季敬之声音微颤。
“是一面镜子。”李纲放下茶盏,目光投向邙山深处,“一面能照见自己初心的镜子。蔡京送来的兵马是刀,陛下接回的童贯却是刃——刀可斩人,刃却能剖心。”
远处快马已至驿站门前。童贯翻身下马,甲胄铿锵。他并未先拜天子诏书,而是径直走向李纲车驾,单膝跪地,银甲映着残阳如血:“末将童贯,见过通真先生。”
李纲掀帘而出,月白道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他俯视这位曾统帅十万西军的老将,忽而伸手,拂去童贯肩甲上一缕飘落的柳絮。
“童枢密,”他声音清越如磬,“可知邙山为何多松柏?”
童贯仰首,眼中血丝密布:“因山石贫瘠,松柏根须能裂石而生。”
“陛下亦如松柏。”李纲指向远处宣德楼方向,“纵使宫墙高耸,亦需裂开一道缝隙,让光进来。”
童贯身躯剧震,忽而以额触地,声如洪钟:“末将……明白了!”
此时郑州城门缓缓洞开,暮色中走出一行素衣队伍。为首老僧手持锡杖,身后数十僧侣肩挑药箱,箱盖缝隙间透出靛青药香——正是李纲早先遣往郑州的“青囊僧团”。他们并非为童贯疗伤,而是专程救治沿途因花石纲征发而致残的民夫。
李纲目送僧团远去,忽觉袖中一物微凉。探手取出,竟是半枚残缺的玉珏——与梁师成腰间那枚纹路完全吻合。玉珏背面,用极细金丝嵌着两行小字:“玉碎不改白,竹焚难毁节。”
季敬之呼吸一滞:“这是……高俅当年送给陛下的定情玉珏?”
“不。”李纲摩挲着冰凉玉质,目光幽邃,“是陛下十五岁生辰,亲手雕琢赠予高俅的。后来高俅升任殿前都指挥使,才将玉珏一分为二,一半还给陛下,一半自己珍藏。”他将残珏收入袖中,“真正的忠奸,从来不在玉珏完整与否,而在持玉之人,是否记得当初为何雕琢。”
驿站外忽起狂风,卷起漫天柳絮。李纲立于风中,道袍翻飞如鹤翼。远处邙山松涛阵阵,仿佛千万棵青松同时拔节生长,那声音浩荡磅礴,竟压过了郑州城楼上的暮鼓晨钟。
风过处,新茶余香未散,残珏寒光隐现,而山野之间,无数松针正悄然刺破陈年枯叶,在初春薄暮里,抽出第一缕不可摧折的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