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345章 是美洲不是梅州(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吴晔是必须给水生送行的,这是他答应了徒儿的事。

水生一去,生死未卜,身为师父的吴晔也十分担心。

而去福建,这一路上路途遥远,吴晔也需要准备足够多的时间,他早早就跟赵佶请示,赵佶也同意了他以。。。

“陛下此言差矣。”李纲垂眸,指尖在袖中缓缓捻动一粒早已风干的紫苏子,青灰表皮微裂,内里却仍存一丝辛香余韵——那是昨夜赵佶伏在通真宫肩头咳血时,他悄悄塞进对方袖口的药引。“劫数既临,岂是言语可避?贫道若早言破,反使陛下心生侥幸,以为天机可欺、因果可绕。如此,则魔念愈深,道心愈浊,终至不可收拾。”

赵佶喉结滚动,下意识攥紧袖角,那粒紫苏子硌着掌心,竟微微发烫。他忽然想起三日前通真宫替自己驱散梦魇时,指尖拂过额角的凉意,与今日这灼热截然相反,却又殊途同归——皆是直刺心髓的清醒。

“先生……”他声音沙哑,“朕昨夜梦见汴河涨水,浊浪翻涌,吞没了宣德楼的飞檐。可浪尖上浮着的,却是高俅的官帽,还有梁师成腰间那枚玉珏……”

李纲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梦是心镜。陛下所见浊浪,非是汴河之水,而是朝堂淤积二十余载的私欲暗流;所见浮物,亦非二人形骸,实乃陛下亲手赐予他们的权柄信物。”他顿了顿,袖中紫苏子悄然滑落掌心,“高俅当年为端王府小吏,替陛下抄录《宣和画谱》残卷,墨迹未干便被您赞一句‘笔力沉郁’;梁师成初入宫时不过洒扫太监,因您病中呓语‘雪似梨花’,竟连夜命人以素绢剪作千片寒英铺满寝殿——此等情分,岂是外人可解?”

赵佶指尖猛地一颤,紫苏子滚落在地,碎成齑粉。他忽而忆起幼时在潜邸后院,高俅曾用竹枝削成小剑教他比划,梁师成则蹲在阶下,把融雪捏成玲珑塔状供他玩赏。那时雪光映着少年眉目,清透得不染尘埃。

“可他们……”赵佶喉头哽咽,竟吐不出后半句。

“他们未曾背叛陛下。”李纲忽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松烟气息,“他们只是……太懂陛下要什么了。”他踱至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槅扇,初春料峭的风裹着柳絮扑面而来,“当蔡京呈上《艮岳图》时,陛下看见的是琼楼玉宇;当高俅递来新制球杖时,陛下想到的是蹴鞠场上龙腾虎跃;当梁师成捧出西域进贡的琉璃盏,陛下只觉盛酒的器皿都该流光溢彩——可谁还记得,您登基之初,在福宁殿彻夜批阅的《农田水利约束》?”

窗外一株老槐树新抽嫩芽,嫩绿得近乎透明。赵佶怔怔望着那点绿意,仿佛看见十七年前那个攥着朱笔在奏章上圈点勾画的青年天子。那时他尚能为黄河决口流涕,能因蝗灾饿殍下诏罪己,甚至亲赴太庙焚香祷告三昼夜……可何时起,朱砂笔尖开始专挑祥瑞奏报朱批?何时起,福宁殿的烛火渐渐只映照在丹青卷轴与奇石名录之上?

“先生……”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朕是不是……早就弄丢了那支笔?”

李纲转身,目光澄澈如洗:“笔从未丢失,只是陛下将它交给了别人执掌。”他缓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其上墨迹犹新——竟是赵佶少年时临摹的《兰亭序》残页,字迹稚拙却筋骨嶙峋,“此物原藏于端王府旧库,去年冬至,贫道见它被虫蛀了半角,便悄悄补全。陛下且看,这‘永和九年’四字,可还识得?”

赵佶指尖颤抖着抚过那方绢帛。墨色浓淡相宜,连他当年写漏的“九”字最后一捺,都补得与原迹浑然一体。可最令他窒息的,是绢角那枚小小朱印——分明是他十六岁初掌印玺时,因手抖按歪的印记,印泥晕染处恰如泪痕。

“您记得吗?”李纲声音低沉下去,“那年您用这方印,在《崇宁党籍碑》拓本上盖下第一枚御玺。碑文里有三十名‘奸党’名字,其中张商英、宗泽皆列其上。可当您落印时,墨汁滴在‘宗’字上,洇开成一片乌云。”

赵佶骤然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后来您命人重刻党籍碑,却独独留着那方拓本,锁在御书房暗格。每月朔望,必取出擦拭三遍。”李纲袖中滑出一枚铜匙,轻轻搁在案几上,“这把钥匙,是贫道从您枕下取来的。”

殿内死寂。檐角铁马被风撞出一声轻响,惊起栖在廊柱上的两只灰鸽。赵佶盯着那枚铜匙,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泛起腥甜。通真宫慌忙扶住他,却见皇帝抬起染血的手指,蘸着唇边血珠,在素绢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救我”。

墨色殷红,如初绽的朱砂。

李纲凝视那二字良久,忽而笑了。那笑容不似往日云淡风轻,倒像昆仑山巅初融的雪水,凛冽中透出亘古苍茫:“陛下终于肯说真话了。”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急促脚步声。梁师成踉跄闯入,蟒袍下摆沾满泥泞,手中紧攥一封火漆密信,额角青筋暴跳:“陛下!蔡京……蔡京他……”

赵佶挥手打断,目光仍胶着在素绢上那滴血字:“何事?”

“蔡京已遣快马出京!”梁师成噗通跪倒,额头抵着金砖缝隙,“他……他调了拱圣军五千精锐,星夜奔赴郑州!说是要……要接回被贬的童贯!”

通真宫面色骤变。拱圣军乃禁军精锐,向来驻守京畿,蔡京此举无异于亮出獠牙。赵佶却缓缓将素绢折好,收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如同安放一件易碎珍宝。

“郑州……”他喃喃道,忽然看向李纲,“先生可愿随朕去趟郑州?”

李纲拂袖而立,广袖垂落如云:“贫道既应陛下之约而来,自然生死相随。”

梁师成愕然抬头,却见皇帝已整衣肃冠,玄色常服衬得面容冷峻如铁。那曾经被众人诟病的优柔寡断,此刻尽数化作眉宇间一道凌厉剑锋。他忽而明白,眼前这人不再是任由臣下摆布的君王,而是一柄终于出鞘的太阿剑——剑气所向,不止是蔡京,更是整个盘根错节的旧朝堂。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