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先生我成了不你没有(第2页)
梁师成如遭雷击,失声叫道:“他怎会知道……”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雪羽丹顶鹤振翅掠过宫墙,爪下悬着个青布小袋,袋口松脱,洒落几粒褐色药丸,在烛光下泛着幽微蓝光。
张商英抢步上前,接住一粒药丸嗅了嗅,脸色剧变:“金疮药?不对……是砒霜提纯的‘鹤顶红’,可这气味里混着……”他猛吸一口气,“是佛寺供香的沉水香灰!”
吴晔瞳孔骤然收缩。
沉水香灰——唯有蔡京府邸西角“听雪斋”的香炉,才用这种掺了银粉的特制香灰,燃时青烟凝而不散,专为掩盖毒物气息。
“通真宫……”吴晔手指抠进御案金漆,木屑扎进掌心,“他昨日在蔡京府上,究竟看到了什么?”
季敬之颤声道:“臣……臣查到通真宫昨夜戌时二刻入蔡府,子时三刻离府。蔡京亲送至二门,两人执手而立,说了足足一刻钟……”
张商英忽然转身,直视梁师成:“梁大人,您昨夜亥时在何处?”
梁师成面如金纸:“臣……臣在……”
“在宫中值房抄写《道德经》。”一个苍老声音自殿外响起。
蔡京缓步而入,紫袍未整,发髻微乱,手中却捧着一卷竹简,简上墨迹淋漓,正是方才季敬之掉落的那卷——只是此刻,竹简背面多了一行朱砂小字:“天机不可泄,泄者鹤顶红。”
蔡京将竹简置于御案,深深一揖:“陛下,老臣来迟一步。高尧辅畏罪自尽,确系憾事。然臣斗胆进言——”他抬眼,目光如淬冰的剑锋,直刺梁师成,“昨夜亥时,梁大人曾持陛下鱼符,调禁军三百人围守通真宫道观。此事,枢密院、禁军司、内侍省三方皆有文书为证。”
梁师成如坠冰窟,牙齿咯咯作响:“臣……臣是奉……”
“奉谁的命?”蔡京截断他的话,转向吴晔,声音陡然拔高,“陛下!通真宫道观地下,掘出三具尸骸!皆着内侍服色,脖颈有勒痕,指甲缝里嵌着道观青砖碎末——他们死前,正在挖掘道观地窖!”
吴晔身形晃了晃,扶住御案才稳住。他忽然想起李纲昨夜所言:“灯油将尽,火苗偏斜,照得见影子,却照不见灯芯。”原来那灯芯,从来不是御笔,而是他自己——他以为自己是执灯人,实则早被灯油浸透,成了火苗下最易燃的薪柴。
“通真宫……”吴晔声音沙哑如裂帛,“他为何不救赵信?”
蔡京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同样绣着并蒂莲,却是完整的两朵。他轻轻展开,帕上墨迹未干:“赵信入狱前,曾托通真宫转交此物。臣斗胆展阅,内中写着——‘火药可焚屋,不可焚心;御笔可批命,不可批天。天心即民心,民怨沸则天火降。高氏父子,不过天火引信耳。’”
张商英猛地抬头:“李纲早就知道?!”
“不。”蔡京摇头,目光如古井深潭,“他知道的,是陛下心里那场火——十年国破家亡之劫,陛下日夜煎熬,只盼有人替您挡下那天火。可天火若起,岂是人力可挡?唯有……”他顿了顿,将素帕覆在吴晔手背上,“唯有将引信拔除,让火势燎原之前,烧尽所有腐木朽柱。”
殿外鹤唳再起,这一次,是三只丹顶鹤掠过宫墙,爪下悬着三只青布小袋。袋口松脱,洒落的不止药丸,还有几片焦黑竹简残片——上面隐约可见“政和八年”、“西市火”、“高尧辅”等字样。
吴晔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方素帕,帕角并蒂莲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青光。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端王时,曾在蔡京府上见过一幅画:《鹤引天火图》。画中仙鹤衔火,焚尽人间不平树,火光深处,隐隐现出一座倾颓的宫阙轮廓。
那时蔡京指着宫阙笑道:“此乃虚妄之相。天火焚尽旧木,新枝方得参天。”
如今,新枝未生,旧木将烬。
吴晔缓缓抬手,将素帕按在胸口。那里心跳如鼓,震得并蒂莲丝线簌簌发抖。
“传旨。”他声音低沉,却如金铁交鸣,“着三司会审,彻查高氏父子二十年所有往来文书、账目、契据。凡涉西市火案、禁军军饷、河东私矿者,无论官职大小,即刻锁拿!”
季敬之浑身一震,叩首高呼:“遵旨!”
“另——”吴晔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高俅,掠过面如死灰的梁师成,最后停在蔡京脸上,“着蔡京为钦察使,即刻赴河东,彻查私矿案。三月之内,若未查明硫磺硝石去向,提头来见。”
蔡京双膝一弯,重重跪倒:“臣……遵旨。”
他俯首时,吴晔看见他后颈衣领下,赫然贴着一块薄如蝉翼的青色膏药——那形状,分明是一只展翅的丹顶鹤。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将四人影子投在蟠龙金柱上。那影子扭曲拉长,渐渐融成一片浓墨般的暗影,仿佛一头蛰伏千年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双眼。
吴晔没有回头。
他只是伸出手,将御案上那叠文卷推至边缘。纸页簌簌滑落,如雪崩般坠向金砖地面。
第一张飘落的纸,正面是高尧辅的认罪状,背面却印着通真宫道观的朱砂印章——印文不是“通真宫”,而是四个篆字:
**天火引信**
烛泪滴落,恰好砸在“引”字上,将那一横熔成蜿蜒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