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绝魅忽现入鼓无严(第3页)
青壮僧人笑道:“止澄师兄说得什么话来?小弟听闻师兄得上人传了套千骑卷山棍法,扬威武林,莫与小弟客套了啊。”
止澄连连挥手,不耐道:“去去去!休说这些个没用的,赶紧回报长老,说上人巳时便不在院里,不知道去了哪儿。看守那两位的责任重大,知客又不在此间,我等不敢擅离职守,赶紧派别人找去。”推着他往外走,显是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不欲闲磕牙,催促之意再明显不过。
耿照在梁间听得明白,暗忖:“原来此间便是上人的居所八达院。”
八达院与邻近后山瀑布的几座院落一样,几十、甚至几百年前是供奉本地神祇的庙宇,锭光寺发达后给截了上山路径,香客不至,年久失修,逐渐没落,最后被锭光寺买下,合并山头。
龙湫堂与八达院本是拜龙王大明神的,八达院更是龙湫堂的上位本家,宗门分香出去才建了龙湫堂。
止唐幔上所绘的鳞龙共计八条,分作两边首尾交缠,八龙之首齐汇于中央,栩栩如生,十分灵动。
瀑心居、润空阁等亦是分香,八大龙神分作八院,千年以降仅余其四,幸而源头的八达院仍在。
据说那三层经坛上所供,原是座三人多高的九首九尾龙,其中一首一尾乃是虚像,是利用其余八首八尾的鳞角须鬃,乃至飞窜的焰火云纹等交叠构成,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粗粗一数都是九条龙,凑近再数却只有八条;那条看得见却找不着的,便是真龙,是龙王大明神的化身。
八达院大堂特别高,正是为容纳雄伟的九头龙像所致。
雕龙如今不知安在,是不是真有都不好说,空出来的经坛较寻常佛坛低矮,找不到合适的佛像安放,此地信徒罕至,新刻一尊又有为醋包饺子之嫌,只用来贮放经书;天痴剃度之后,索性便拨与他用。
樊轻圣不好拘束,过去在离人居时连道僮也无,吃饭、睡觉、穿衣都是兴之所至,自己随便来。
入得空门,智晖长老特意派几名侍奉僧服侍这位“师弟”,又给他打理门面,袈裟、宝冠等无不讲究,住的地方自也不例外,甚且重新修葺了八达院,十分舍得银钱。
天痴愿赌服输,多少也是因为这阵仗远超预期,拉不下脸混赖。
智晖长老可不是冤大头,人傻钱多,他的远见直到多年后才显现威力,连天痴都不得不服。
天痴无门无派,不受门户之见所限,又好为人师,照顾起居的小沙弥、往来应承的知客僧,乃至火工杂役,只要得他欢心,随手传授些内外功夫,自不在话下。
这些人与他无师徒名分,所学又驳杂,以门派来说是不成活的,智晖长老仍把这些来来去去的侍奉僧中武艺、资质较出色的编在戒律院下,成立了金刚堂,让他们将所学录下传落,择贤栽培,天痴也毫不在意。
渔阳有些小门派,或无门无派的散人浪客仰慕上人,前来拜山求教,不管天痴答不答应,智晖长老一律安排到金刚堂,比照达官贵人上山参禅的制度,也订出时长价码,一来收费公道,二来吃住又好,上山既可暂避俗务,传出去还有益名声,渐渐来询者众,须得排队候补,这条新业务也算做出规模,不乏名门大派的子弟进来掺和。
上山的武人吃饱了没事干,便与金刚堂的僧徒切磋,若蒙天痴指点一二,乃至比试一场,哪怕输得灰头土脸,大多不吝多盘桓些时日,将心得留于金刚堂,双方关系益发深厚。
这一来二去的,锭光寺虽非武林一脉,十几二十年下来不但有了自己的武僧,还将人脉拓展到渔阳武林,参与事务的时候有人引路,置身其外时又可推说非是武脉,不涉江湖,简直方便得不得了。
领这一班看守之责的止澄和尚,便是首批由金刚堂出来的佼佼者,内外兼修,尤擅棍棒,连陆明矶得喊声“师兄”。
据说他与跃渊阁陆家高手比试,其结果陆家未曾示人,却称止澄为“平冈罗汉”,止澄坚辞不受。
有人说这是恭维止澄的长兵造诣,堪比天痴嫡传弟子“金罗汉”陆明矶的内功掌法,故捧他为罗汉,也有人着眼于陆明矶是跃渊阁旁系庶出这点,说是陆家不胜之余,偷偷给止澄和尚小鞋穿,讽刺他同被赶出家门的陆明矶是一路货,难入世家法眼。
然而无论坊间如何流传,或多或少都暗示是止澄赢了比试。
止澄不是江湖人,他在习武前做的是学问僧,这几年升任为慧眼真空殿的仪轨维那,深谙世故人情,颇知进退。
他知锭光寺要想成为独立一家的武门,最少得再花上三十年工夫,都算是快的了;妄想如武林世家、江湖大派一般行事,那叫不自量力。
若无上人,这帮真正的江湖人要摧毁锭光寺,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劲。
本寺之所以能如此超然,除有横空出世的天痴上人护持,最重要的原因恰恰在于“锭光寺非江湖门派”;不涉利害,人可容你,若非如此,岂能因果不沾?
越是钻研武学、接触江湖事务,止澄越发坚信自己是对的。
便是号称“北域第一人”、武功傲视渔阳的天痴上人,终究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以力服人,何以自外于暴力?
终不免为其所噬,此为定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为此止澄无法再待在金刚堂,他既做不了、也不想做武林人,最后自请去了慧眼真空殿,放落枪棒,重拾学问僧的老本行。
但重要的人犯押于八达院内,上人可做不了狱卒,须得派山上最能打的人轮班看守,堂堂慧眼真空殿的仪轨维那也得重披灰袍短褐,绑腿束袖,每日四时辰持兵戍门,不知要耗上多久,耗到什么样的地步才是了局。
他过去一直反对智晖长老收容诸葛飞絮,对少年造成的伤害难以释怀,但长老不仅又把那厮带了回来,还卯上他招惹的各方势力,不惜把游云岩变成监禁罪犯的囚牢……我佛虽戒杀生,亦说因果业报,让他为双手染的鲜血付出代价,岂非苍天所愿?
止澄虽无法理解,也未敢等闲视之,好不容易送走了跃跃欲试的金刚堂知客,召集止砚、止如师弟等耳提面命,嘱咐各人严加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