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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厮人正举着棍棒在往外叉他,边叉边骂:
“哪里来的骗子!我们进府伺候也有好一程子了,府里有没有老爷,我们还能不知道吗?!”
另一人跟着喊就是就是,“要真有老爷,哪还事事让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忙进忙出没个歇?!”
“夫人也不管,儿子女儿都不管,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男人!”
邵代柔站在影壁后头,等他们骂了好几句才转出门让停手,叫了声父亲停住这荒唐局面,对下人们说:“这位是府上老爷,老爷这程子在外走亲访友,你们不认得也属平常,往后可要把人记牢。”
厮人们僵住手,如同雷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讪讪蜂拥上去搀他,嘴里不住自怪自怨:“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
邵平叔拍拍身上的灰和雪站起来,得亏是天生得了俊逸倜傥的相貌,狼狈至此依旧看上去如同未染尘的翩然仙官。
少不得要责骂厮人几句,不过瞧着并没多生气,一如既往乐乐呵呵的,把邵代柔招过去说:“你母亲让人来说的地方不对,偏了条巷子,我过去一看,不是一堆空地破屋子?一路问人才找过来的。”
见他连辆马车都没雇,也不晓得是不是又在棋局牌局上把兜里银子都输光了,或是又在哪个仙人那里淘了几块千年万年难一见的稀奇石头,邵代柔懒得细追问,问了全是心里疲累,便只领他往里走,一边答他:“父亲说的那处地皮也是家里的,母亲说年前忙糟糟的,先不去动它,等过完年再开始修新屋子。”
什么修屋子,一听就一大堆麻烦事,邵平叔惺惺忪忪噢了一声,根本没心思去细听,生怕多问一句就有什么责任要往他肩上担,赶紧岔开话头:“都说娶妻娶贤,你母亲安排,我是最放心不过的。对了,我是不是回来得正是时候,正赶上开饭吧?”
说罢还得意地笑了,觉得自己命好,娶了个又贤惠又能干的太太,什么都不用操心,游山玩水兜一圈回来,房子是现成的,年夜饭也是现成的,他只管在外面逍遥,玩够了回家往饭桌边一坐,就可尽享齐人之福。
邵代柔看着他空洞的眼睛勉强点头,脑子里全都是之前在马车上秦夫人的那一套关于择婿的论述,为什么老话总说女怕嫁错郎呢,女人若是嫁到邵平叔这样的丈夫,一生的不幸都注定了。
于是乔迁新居后的第一顿年夜饭氛围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沉重,毕竟是过年,秦夫人大发慈悲免了媳妇女儿们布菜的职,许所有人都落了座。
正式开饭前历来要轮着邵平叔来讲两句,他正在肚中酝酿着大话,没曾想秦夫人先开了口,对邵鹏说:“你是爷们儿,要担起家里男人的职责,像今天这种事,要是以后再发生,别说我,你两个妹妹都一准饶不了你。”
邵鹏坐在对面,蔫头耷脑应了声哎。
只有邵平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睛满桌人追了一圈,期望有人能主动回答他,不想就连平日最懂事的邵代柔都没有开口,只得悻悻开口问道:“今天?今天怎么了?”
问完还有意拿一拿架子:“怎么没人告诉我?”
这时才发觉饭桌上气氛实在是古怪,每个人都苦着张脸探天看地,哪里有半点新春嘉平的味道?尤其是媳妇金素兰,脸上一层叠一层的厚粉,糊得简直像个惨白的纸扎人。
“没多大事,小夫妻拌嘴呢。”秦夫人轻描淡写敷衍他,转而又对邵鹏夫妻语重心长道,“你们年轻小夫妻,磕磕绊绊总是难免,嘴皮子还有磕牙花儿的时候呢!只要你们能好好的,早点开枝散叶,自然能一条心,只要两个人心一齐啊,那就再没什么槛儿过不去了。”
邵平叔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这事夫人说得对,你们要听她教诲,听到没?”
邵鹏低着头没吭声,金素兰往天上翻了个白眼。
秦夫人又看了金素兰一眼,“你呢,平时也要尽一尽做妻子的责任,男人嘛,哪家男人不是晓事晚呢,你要多多规劝他。”
金素兰捏着拳忍无可忍,刚要呛话回顶,屋外丫鬟们鱼贯而入,邵家正经手头富贵后的第一顿年夜饭,头一道上的是用乌鸡汤文火细细煨的鹿筋,黄澄澄浓稠稠的汤,鲜香气味扑鼻。
没让丫鬟们摆,秦夫人先从丫鬟手里接过来一碗,亲手端到金素兰面前,温存道:“大媳妇赶了一天路,这大雪天的真不容易,快趁热进一碗,热热乎乎下肚,鹿筋最是补。”
当真是稀奇景,把桌上的人都惊了一惊,秦夫人虽然不常在金大嫂子面前拿婆母架子,也分明是在家中要讲一讲规矩的,倒也不至于反过来布菜,替儿子赔罪的诚意总归是做足了。
金素兰不情不愿看了面前冒着热气的碗,再扫过一眼今天一直护着自己的邵代柔和宝珠,好歹是把方才已经冲到喉咙口的难听话咽了回去,冷冷哼了一声,到底双手捧下了碗。
第87章意愿
因为闹出金大嫂子这一档事,纵使手头头一回宽裕了,邵家这个年还是没过好。
邵平叔就不说了,夫人对他说话倒是还如往常一样尊重体贴,只是在几个孩子面前摆不住当爹的排场拿不了当爹的威风,不痛不快在家待了几天,元宵节没过完就今天出去访友后天出去应酬,到后来就琢磨着要上哪去云游。
以往秦夫人都是不管他的,杵在眼前反而眼见心烦,今年也不知道怎么的,找了这样那样的理由把他硬拖下来。
拖啊拖的,一日一日过,邵代柔像是忽然明白了,是为了宝珠的及笄日,当爹的不能不在。
邵代柔呢,原本初二就回了卫府,卫勋不在,兰妈妈万事都暂且搁置下去,人一闲下来,逮着空就拉着邵代柔说那个什么杜官人的事情,把邵代柔闹得头疼,又不好辜负兰妈妈一片好心。
再加上对金素兰的境况始终有些放心不下,整个正月里邵代柔往邵家连着跑了几趟,终于惹得秦夫人瞟她几眼:“你虽然和旁人情况不同些,到底也是出了嫁的,也不好总往娘家跑。这几日是你父亲不在家,否则一准要说你。”
邵代柔闷闷回道:“我是想着二爷近来不在家……”
何况她又不是卫家的正经嫂子,卫勋不在,她一个外人在卫府里拿腔拿调的就好了?卫府下人心里未必就没有额外的想头。
尽管没顶嘴,挨说了一回,到底是不大高兴去了。
闷在卫府里硬听了足几日杜家官人的生平,倒是秦夫人先差人来请她,宝珠的及笄宴就要到了,秦夫人预备大办一场,提早一个月就要张罗起来,家里人少,忙不过来,让邵代柔来帮忙操持。
事关宝珠,邵代柔自觉当牛做马都是义不容辞的,整日忙里忙外也不说一声累,偶尔停下来喘口气,明明是妹妹及笄的大好日子,她却是不大笑得出来,大概是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除了嫁人,及笄便是女儿家一生中最天大的转折。一座悲壮的里程碑,宣告着一个女人无忧无虑日子的彻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