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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脚及笄,后脚就是嫁人。

人人都晓得赌坊是进不得的,可女人嫁人何尝不是一种赌?求神拜佛能嫁进一户好人家,夫家若是讲道理尚且有矛盾有苦楚,在婆家是个外人,回娘家也成了个外人,横竖是要成了媳妇再成婆,剩下的就只是能看见尽头的苦熬,熬到最后都是要死的,死究竟是收场还是解脱,谁也说不清楚。

因着一整日都估摸要忙到脚不沾地,邵代柔特地起了个大早,天还蒙蒙黑着,赶在所有客人上门之前先在卧房里给宝珠添了妆。

如今邵代柔在卫府有月例银子拿,因着府里几乎没有过女眷,没得参考,卫勋大手一挥定得极为阔绰,每个月定十两,另有二两随意取用,又让她的吃穿用度一应在公中开支,再加上没有多少需要打赏下人的地方,邵代柔x手里的银子越攒越多,再把手里能融的首饰都给融了,本来想打个漂漂亮亮的足金镂空花丝的六瓣莲花项链,寓意心想顺意,想想还是算了,直接塑成一根金条,实实在在的小黄鱼,瞧着小小的,其实拿在手里沉甸甸能压手心,往衣服里一缝谁也瞧不出,将来要剪要融也方便。

宝珠似乎还不太能体会到这盛大一日其实是多么残酷的一天,脸上挂着还带着几分懵懂的新奇和兴奋。邵代柔看到得却是即将被埋葬的少女天真,几乎是于心不忍,忍着颤声上前:“姐姐愿你此生所愿事事皆能如意,小黄鱼是添了供奉在菩萨灯下供过的,保准灵验。”

宝珠十分宝贝地抚着胸口沉甸甸的金冲她笑,小丫头的心愿自始至终就一个:“我要嫁给这世上最大的官——”

被刚迈进房门的秦夫人听了个正着,当即冷下脸:“诨说什么!”

宝珠往邵代柔身后缩了缩,不敢说话了。

除了添妆,其余就是忙,邵代柔从前在青山县的客栈里帮工,后来到了李家又是一场接一场的白事,没少操办席面,但还是头一回帮着张罗这样大的宴席。

到了正日子那天更是少不了啧啧惊叹,生平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香粉四溢,钗环叮当,来的这家夫人那家小姐可真不少,不得不感叹秦夫人没白拿银子在京城里交际,别瞧那些京官名头听着一个比一个响亮,家底不一定有多少亏空呢,毕竟谁会嫌银子多呢。

台子前几日就搭好,台子后面戏班子开始试锣鼓开嗓子,台子前头诸位夫人小姐们也依次落座。都知夫人指着远处忙前忙后的邵代柔问其余人:“今儿请来帮忙的是哪家的媳妇?倒是贤惠。”

都知家儿媳妇忙接上婆婆的腔:“可不是,我瞧了她好久了,一个人办这样大的事情,样样都井井有条的,像是见过大场面的,可惜面生得很,倒怪了。”

奉礼郎夫人晓得内情,出来答了疑:“那个是家里的姐姐,是自家人。”

眼皮往桌上小圆盘里样式喜庆的小点心转过一圈:“手巧着呢,喏,是姐姐亲手做的。”

关于夫家的问题就草草略过不提,不过不提也有不提的内涵,无非是登不得台面的几种情况,众人你瞧我我瞧你,眼神逡巡里把种种可能性饶有兴味地嚼过一遍。

都知夫人在盘里捻了粒柰脯,拿在手里,并不吃,笑笑说:“不说倒罢了,一说是姐妹俩,这两张脸盘子可真是一个像一个的。”

“我觉得姐姐更出挑些,抽了条了,骨相更匀称。”

“我倒觉着妹妹瞧着更富贵些,是享福的命。”

“那倒是,姐姐瞧着就是太能干了。”

众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女人能干是好事,但只能适当能干,太过能干就显出苦相来了。在座的诸位夫人彼此间谁不心知肚明,平日里漂亮话一个比一个说得好听,其实能干不过是用来搏个贤惠名声的东西,谁还舍得让自家闺女当真当牛做马。

关于人堆里这些翻着香粉头油味的对话,邵代柔是全然不知的,她在忙着招呼今日最重要的客人,大冬天也跑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开国伯家很给宝珠面子,婶婶嫂嫂的来了一大堆人,说话还算客气,添妆礼给得都很大方。

邵代柔在后头帮着招呼女客,不得见他们家男丁,等戏班子敲锣开腔了,她总算逮着个空,姐妹俩椅子挨着椅子,正好借着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遮掩小声问宝珠:“你见过开国伯家大爷了没有?”

“还没呢。”宝珠也小小声回她,“他家二爷三爷倒是见了几回,以往有什么都是二爷三爷来办的。”

“二爷三爷相貌生得如何?品性怎么样?”邵代柔摆弄着桌上瓜子点心,低头说话,“都是同胞的兄弟,兄弟不孬,大爷也左不到哪里去。”

“没说上几句话,品性倒是看不大出来,就普普通通吧,他们这些人,多少有点鼻孔看人的意思。”宝珠想了想,“至于相貌……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反正我瞧着男人长得都差不多,没有女人好看。”

两句评价都让邵代柔不禁失笑嗔她一眼,“你这孩子……”

“我说真的!”宝珠有些不服气,“女人当真漂亮得各是各的,就咱们家里,你也好看,金大嫂子也好看……”

说到金素兰,邵代柔悄悄凑得更近问:“今儿怎么没见金大嫂子?我刚问母亲来着,没听见怎么答的。”

宝珠噢了声,“前几日吹了风,染了风寒。”

说完左右瞟了眼,见周遭人的眼睛耳朵都落在戏台子上,快速凑到邵代柔耳边嘀咕:“金大嫂子让你上屋里去找她,别被人瞧见,还有!千万别告诉母亲!”

“千万啊!”

邵代柔让她放一千一万个心:“万一被发现了,顶多挨说几句,我不提你。”

宝珠琢磨了下,很有义气地担了下来:“不,万一被发现了,你还是说我叫你去的吧,我陪着你一道挨骂。”

骂是不至于挨骂的,挨一顿说罢了,两个人一道受数落,落到每个人头上的话能少好几句。

可容邵代柔开溜的借口不少,戏台子上唱演得正热闹,她对秦夫人说要去盯酒菜告了假,光邵家的厨上做不了今天这样复杂的席面,花重金上外头酒楼里雇大师傅烧的好菜,里头环节多了就容易出岔子,秦夫人没多想就许她去了。

先去角门上兜了一圈,府里人进人出乱糟糟的,也没人顾得上管邵代柔去过哪要去哪。

金素兰要“养病”,从邵鹏屋子里移出来了,在西南角单独给收拾了一间房,邵代柔刚从游廊上踅过转角,还没下台阶,就远远听见金素兰的高亢怒骂声:“出去!都给我出去!”

门一扇半开着,一个婆子背朝着邵代柔懒洋洋靠在门上,话倒说得像是恭敬:“夫人说了,奶奶不肯吃,饿着的可是自己,奶奶千金万金的身子,千万别跟自己过不去。”

“滚!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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