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第1页)
午膳用得波澜不惊,李景隆像是忘了自己之前说过什么,席间谈笑风生,说的都是京城里的趣闻轶事,再不提半句军国大事。徐仪也配合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偶尔应和两句,气氛倒也融洽。
过了几天,大军就再次拔营北上,徐仪送走了李景隆和徐辉祖,唯有徐添福留了下来,他奉了军令,留在北平协理军务,操演新兵。
这一日,徐添福又来了燕王宫,和徐仪在暖阁里喝茶,姐弟二人难得有这样独处的清静时候。
内侍奉上新茶,徐仪这才开口:“有段时日不见,景隆,比小时候还要精明了。”
徐添福知道阿姐说的是什么,前几日李景隆那番话,处处都是试探。他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道:“曹国公是皇亲,自幼伴读东宫,与太子殿下的情谊非比寻常。这些年,京中总流传诸位王爷在封地威权日重。日子久了,纵使陛下不当回事,东宫那边又岂会毫无芥蒂?”他抬眼看向徐仪,“九江兄最善于揣摩上意,此番借着北巡之机,替陛东宫探一探姐夫虚实,未必不是奉命行事。”
徐仪抬手揉了揉眉心,身子缓缓向后倚去:“这些周旋算计,远在北平也躲不过,最是耗人精神。”
徐添福望着长姐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不禁也蹙起眉头。静默片刻,他忽然正色道:“阿姐,此次练兵结束,我欲回京向陛下请旨,常驻北平。”
徐仪闻言一怔,抬眼看他。
徐添福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大哥将来是要袭父亲的爵位,这几年虽在外领兵,但终究是要回到京城,回到太子殿下身边。”
“所以,我想留在北平。父亲在军中留下的旧部,还有不少在北平左近。有我在这里,至少能将这些旧日的人脉整合起来,做燕王与军中之间的一道桥梁,不至于让姐姐和姐夫有腹背受敌之险。”
徐仪的眉头却皱了起来:“胡闹。你既已入选了勋卫,在京城里安安生生地当差便是,何苦要来趟这浑水?”她看着弟弟略显单薄的身子,语气软了下来,“再说,你自小身子就弱,最是受不得北地的寒冷。去年才成了家,你的长子茂先也才刚会爬,你不在京城守着妻儿,何必到这苦寒之地来受罪。”
“阿姐,”徐添福提高了声音,眼眶有些发红,“父亲走了,大哥要撑着徐家门楣,要顾着朝堂。可阿姐你呢?你在北平要管着王府,要盯着民生,还要提防着京城里射来的冷箭。我不忍看着你一个人在这里苦苦支撑。”
“我不愿只顶着父辈的余荫做个闲散勋卫,一辈子站在长姐和大哥的身后,……我总得做点什么。”他眼神里满是执拗,“阿姐,我想为你分忧。”
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徐仪望着弟弟已脱稚气的面容,心头蓦地一酸,眼底泛起湿意。她伸手轻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我明白……我都明白。”声音轻柔,“我们家添福,真的长大了。”
她微微吸气,唇角漾开一丝欣慰的弧度:“我有三个好弟弟,是我的福气。”
此事有了决断,接下来的时日也就按部就班。
徐仪每日依旧里不是在王府批阅文书,便是去城中的工坊、药局巡视。
好在藩王的自治之权仍在,朱元璋似乎也对这个儿媳妇效仿马皇后的所作所为颇为欣赏,乐见其成,是以徐仪在北平的诸多举措,并未受到来自京城的太多干涉。
宋国公的大军虽已北上,北平大营却依旧是一片火热。徐添福日日跟着朱棣泡在军营里,将大军的后勤、粮草事宜梳理得井井有条,俨然成了朱棣最得力的臂助。
转眼春天就过去了,北方的天气渐渐回暖。徐仪放下手中的账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这些日子她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便随口问一旁的素秋:“母亲最近如何?有些日子没见她出门走动了。”
素秋正为她研着墨,闻言手上微微一顿,低声道:“回王妃,前几日问了府里的人,说是老夫人偶感风寒,身上乏力,便不大爱动弹了,只在自己院里歇着。”
风寒么?徐仪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母亲的身子骨一向康健,怎的就突然就病了,但想到或许只是倒春寒所致,她便也没再多问,只道:“那便让厨房多备些清润的药膳送过去,要家里的人仔细伺候。”
话音刚落,便有仆役匆匆来报,说是周王殿下到了。
徐仪走进正殿的时候,只有朱橚一人,他头戴金冠,面如冠玉,却依旧难掩风尘仆仆的倦意和几分不加掩饰的郁气。
“四嫂安好。”朱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只是那神态,瞧着倒有几分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怎还和我讲起礼数了。”倒让她不太习惯,徐仪示意他坐下,“此番北上,怎么就你一人?玉儿呢?我还想着她若来了,正好能带她四处逛逛。”
提起冯玉儿,朱橚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大倒苦水:“四嫂可别提了,我这次是奉父皇之命来跟四哥学兵事的,哪里能带着她?临行前她还跟我怄气,说我心里没她,这不纯粹是胡搅蛮缠。”
徐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是淡淡一笑。
就在这时,朱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刚从大营回来,一身玄色劲装还未换下,腰间的佩刀随着走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眼神锐利,扫过朱橚时,更是平添了几分冷意。
“四哥。”朱橚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方才那点子散漫和抱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棣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父皇的旨意,我收到了。命我以兄长身份,代行申饬之责。”他目光终于落向朱橚,“你且说说,吾该如何处置你才好?”
朱橚脸上的轻松惬意顿时僵住,他缩了缩脖子,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嗫嚅道:“四哥……父皇都知道了?”
“你当锦衣卫是吃干饭的?”朱棣的声音徒然拔高,“射杀本府仪卫司校尉,你好大的威风!说,为何下此毒手?”
此言一出,朱橚反倒梗着脖子道:“那厮该死!他喝多了酒,在外面胡沁,对我喜欢的女子出言不逊,言语污秽不堪,我一时气不过,就教训了一下……”
朱棣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朱橚!我看你是学医把脑子学傻了不成?那是你的亲卫校尉,是记在兵部册上的朝廷武官!你杀了他,他手底下的那些兵士怎么想?若你周王府的亲军因此哗变,你拿什么来收拾这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