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第1页)
然而,薛玉照的身子却往下伏了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为难:“回王妃,海寿公公说,王爷一大早就出府了,并未去大营,不知去了何处。”
徐仪的眉头,终于是拧成了一个清晰的疙瘩。不日,冯胜的大军就要抵达北平城外休整,太子殿下定的犒赏仪程,将有燕王府作东,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要打理得滴水不漏。这种节骨眼上,他这个做主人的,居然不见了踪影。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她之道朱棣心中的烦闷,总要有个宣泄的去处,可她不希望朱棣宣泄的方式,是逃避。
“先生,”徐仪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镇定,她转向姚广孝,“府里的事情,就有劳先生费心处置了。尤其是犒军的仪程,万万不可出半点纰漏。告诉下面的人,按既定方略行事。我去去就回。”
姚广孝躬身一礼,声音沉稳:“王妃放心。”
春日的御园之外,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无数跳跃的光斑。林深之处,万籁俱寂,只听得见风过树梢的飒飒声,和昆虫的嘶鸣。
朱棣俯身在马背上,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肌肉贲张,目光如电,死死地锁定着百步开外,一头正在低头啃食草根的野獐子。他今日收获颇丰,马后挂着好几只野兔和山鸡,但胸中的戾气,却依旧无法平复。
他的身边只跟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正屏息凝神地牵着马缰。这太监名叫马三保,是义兄沐英从云南招纳来的阉童。因通文字、读过书,又难得的善骑射,筋骨强健,被朱棣和徐仪看重,破格提拔在了身边伺候。
朱棣缓缓吸了一口气,将弓弦拉至满月,弓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就在他指尖即将松开的那一刹那,“嗖”的一声锐响,一道乌光比他的箭矢更快,如闪电般破空而去!
“噗!”
那头野獐子发出一声悲鸣,箭矢从它的脖颈处贯入,巨大的力道带着它翻滚了半圈,倒在草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朱棣的动作僵在了那里,一股被人抢了食的怒意直冲头顶。他猛地转过头,顺着箭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另一匹马上,徐仪一身利落的骑装,衣袖高高束起。她手里握着一张角弓,脸上带着一丝狡黠而得意的笑容。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偷吃了鸡崽的狐狸。
狐狸开了口:“王爷今日好兴致,竟有空来这林子里与獐子较劲。”
“你……”朱棣满腔的火气,在看到那张熟悉的笑脸时,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无奈,“今日怎么有空出府了?”
“偌大的王府,有先生们出谋划策,有女官们看着孩子和中馈,我这个做王妃的,难道还偷不得半日闲么?”徐仪催马缓缓上前,目光扫过他马鞍后的猎物。
朱棣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他朝马三保挥了挥手:“你且退下,去把那獐子拾掇了,送去军营给大伙分了。”
“喏。”马三保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林中,将这片天地,留给了这对夫妻。
“走吧,再转转。”朱棣双腿一夹马腹,与徐仪并辔而行。
徐仪本应该是寻他回去议事的,但一上了马背,呼吸着林间清新的空气,便在也没有心思去想那些沉重的事情。于是顺其自然的和朱棣一起专注于眼前的猎杀。
没有了旁人,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松弛下来。他们不再言语,却有着惊人的默契。朱棣负责惊扰,徐仪负责补射,不过半个时辰,竟又合力猎了两只肥硕的狍子。
直到日头偏西,天边烧起了绚烂的晚霞,两人才在御园一处僻静的溪边停下。马三保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干柴,熟练地生起一堆篝火。朱棣亲自操刀,将一只刚猎到的野兔剥皮洗净,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和诱人的肉香。
徐仪坐在他对面,看着丈夫专注而粗犷的动作,白日里与姚广孝等人谈论的那些烦心事,又涌上了心头。
朱棣撕下一条烤得焦黄的兔腿递给徐仪,自己则扯下另一条,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在咀嚼着自己的烦恼。
“上午,道衍先生和袁先生都来了。”徐仪吹了吹滚烫的皮肉,轻声说道,“他们在担心蓝玉。”
朱棣大口地咀嚼着,喉结滚动,将肉咽下,才闷声道:“担心又如何?这是大哥的意思。我们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抑的烦躁。
“大哥想迁都西安,将国之根本西移。这事儿,怕是二哥比我们更急。”朱棣的目光投向火焰,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跳动着两簇火苗。
“至于蓝玉在北边大出风头,”他撕下一块肉,狠狠地嚼着,“我不乐意,难道我三哥就乐意了?晋王府与我燕王府互为犄角,共御北元。如今凭空多出个蓝玉来,背后站着的还是大哥,谁心里能舒坦?”
“大哥想用蓝玉这把刀来削我们,也得看我们这些做兄弟的,愿不愿意把脖子伸过去。”朱棣的声音低了几分,“所以,不急。先看看二哥和三哥会如何应对。大哥想做的事,没那么容易实现。”
徐仪看着丈夫被火光映照得棱角分明的侧脸,心中的一丝浮躁,也渐渐沉淀下来。
是啊,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顶着。在这场兄弟阋墙的大戏开演之前,他朱棣,还不是那个最该出头的角色。
徐仪于是也不再多说,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扔进火堆,拍了拍手。
“对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临幸过的那个宫人,今日生了,是个女孩儿。”
朱棣咀嚼的动作猛地一滞,手里的兔肉忽然就没了滋味,方才还香得让他食指大动的烤肉,此刻拿在手里,却像是握着一块滚烫的炭,再也送不进嘴里。
他下意识地去看徐仪的脸色,火光在他们之间跳跃,将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没有怒气,没有怨怼,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渊,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可越是这样,朱棣心里就越是发虚,像是欠了一笔还不清的债。那点烤肉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