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第2页)
司马应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郭尽身上,二人目光相对,吓得郭尽立马收回视线。司马应像是刚想起来还有这么号人,他踱步到郭尽面前:“方才孤在堂外,似乎听到有人高声辩解,自称‘御下不严’?可是郭县令?”
郭尽心头一紧,连忙俯首:“回殿下,正是下官。下官那侄子郭游,仗着些许微末亲缘,在洵南胡作非为,下官因在中京与工部陈侍郎筹办圣上钦点的明月楼工程,圣意催得急,下官不敢怠慢,这才疏于管教,酿成大祸。下官定亲自去王相面前领罚,王相便是要摘了下官的脑袋,下官也认了。”
他语速极快,以为将“圣意”和“王相”当做“免死金牌”搬出来,即使是司马应这种不受待见的亲王也要给几分薄面。
司马应静静听完,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郭县令真是忠心王事,日理万机啊。”他踱了一步,语气陡然转厉,“可孤这一路行来,所见洵江之上,浮尸不绝;码头左右,商船残骸堆积;洵南城中,遍地焦土,哀鸿遍野!这些,难道都是你一句‘御下不严’,‘疏于管教’便能轻轻揭过的吗?!”
郭尽伏在地上,冷汗浸透后背官服,不敢应答。
“既无章法尺度,不堪为父母官,那这顶乌纱,不戴也罢。”司马应此言一出,张之也吓得瘫软在地。
郭尽心中暗叫不好,正要再次抬出王枂,却听司马应语气忽然又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体谅”:
“不过,郭县令话里话外,倒是一片为圣上尽忠的赤诚。明月楼工程关乎圣上孝心与皇家体面,确是头等大事。王相为国操劳,日理万机,郭县令能得王相器重,督办如此要务,肩上担子自然沉重。一时无暇顾及洵南这‘偏远之地’,倒也……情有可原?”
郭尽一听,以为齐王态度松动,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连忙叩首:“殿下明察!殿下体恤下情,下官感激涕零!”
谁知,司马应话锋然又是一转,语气变得玩味而冰冷:“既然郭县令肩上的担子这般沉重,公务如此繁忙……而萧少主似乎也曾说过,天霖有意退出洵南漕运之争?若是再让天霖接手,倒显得出尔反尔,惹人非议了。”
他目光扫过温鑅、张之,最后落在郭尽头顶,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依孤看,你们这两边,江湖势力也好,地方官署也罢,似乎都担不起洵江漕运这份重责。既然如此,那就都别争了!”
他微微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日起,洵江漕运之一应事务,暂由孤之齐王府接管!三位可有异议?”
温鑅躬身作答:“草民没有异议。”
张之左右为难,但也不敢得罪王枂,还在垂死挣扎:“下官也没有异议,只不过漕运又多琐事,下官怕让殿下受累。”
司马应挥手打断:“你离得倒是挺近,我看你这府邸离码头也就几步路远,怎还治理成民不聊生,断壁残垣?洵南漕运事关北部辎重粮草运抵覃州,是我大缙抵御南境的重要枢纽,孤虽素来闲散,但既受皇恩,身为司马宗室,见此情状,又岂能坐视不理?为国分忧,为圣上解愁,亦是孤之本分!”
张之此刻骑虎难下,温鑅适时递话到张之耳边:“殿下虽多年不问政事,但毕竟是皇室正统,先帝嫡亲弟弟,身份尊崇。他若有意接手洵江,无论出于何种考量,名义上都是‘代朝廷巡查、整顿漕运’。你作为地方官,配合亲王行事,名正言顺。”
张之脑中飞速权衡。是做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甚至灭口的弃子,还是做一个在亲王与权相之间拥有微妙平衡、且握有实绩与把柄的可控之人。
他很快打定了主意,立刻叩首,语气恳切:“下官遵命!定当全力配合殿下,办好交接,整饬漕运,安抚百姓!”
张之表态完,司马应竟屈尊半蹲在他面前,又问了遍:“郭帮主,你可有异议?”
郭尽诚惶诚恐,他哪里不明白眼下的局势?齐王此举显然是早有准备,而非临时起意。可大缙的漕运除了洵江已尽归王相,若洵江此事办砸。。。。。。他如何在王枂面前说辞,但齐王一直保持着屈尊的姿势,郭尽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殿下,漕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否……是否容下官禀明中丞大人后再……”
他话未说完,司马应那只穿着锦缎皂靴的脚,已经毫不留情地、重重碾在了他按在地上的手背上!
“呃啊——!”郭尽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呼。
“郭尽,你给孤听清楚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倒是说说,是孤这个圣上的亲叔叔、先帝御封的齐王,有资格暂管这洵江漕运,还是你——王枂门下的一条狗,更有资格在此狂吠,嗯?”
郭尽疼得面目狰狞,冷汗涔涔,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自……自然是殿下……殿下……”
“大声点!孤没听清!”
“是殿下!殿下有资格!”郭尽几乎是嘶喊出来。
司马应这才缓缓移开脚,站起身,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平日的雍容气度,声音传遍整个内堂:
“既无异议,此事便这么定了。张之,速去办理。郭尽,还不滚去清理码头?”
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郭尽面如死灰,喏喏称是,狼狈退下。张之则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提起另一块,连声应命,匆匆去安排。
一场三方角力,在齐王绝对强势的介入下,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