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第1页)
这是她离家十余载后,第一次踏入荣安郡主的正院。
记忆里,这里虽也精致,却远不似眼前这般……富贵得咄咄逼人。几经扩建,规制早已逾越,扑面而来的豪奢之气,与叶府其他院落刻意营造的清雅书卷气截然不同引路的丫鬟脚步匆匆,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急切。可叶逢昭的脚步,在踏入院门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确实足以让任何初见者失神。
三层汉白玉月台拔地而起,栏杆柱头上盘龙飞凤,雕工繁复到近乎俗艳。,是庭院正中那尊半人高的玉雕牡丹。通体由上好的羊脂白玉琢成,莹白如凝脂,不见半分杂色。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的边缘泛着天然的柔光,确似承着朝露。
叶逢昭的目光在那牡丹上停留了一瞬。
引路的丫鬟见她停步,只当是被这奢华震慑,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隐秘的得意,催促道:“大小姐,郡主还在花厅候着呢。”
叶逢昭收回视线,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沉静无波。
花厅门前已有两个穿戴体面的丫鬟垂手侍立,见了叶逢昭,只依礼微微屈膝,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恭敬,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其中一个上前一步,语气平板:“大小姐请稍候,容奴婢通禀。”
叶逢昭颔首,立在阶下。晨风掠过庭院,带着那股混合了名贵香料与过度娇养花木的甜腻气味,也带来隐约的、断续的诵经木鱼声,竟是从正房后方的某处传来。她心中了然——荣安郡主有晨起礼佛的习惯,此刻怕是在佛堂。这“稍候”,怕是要“候”上一阵了。
果然,那丫鬟进去片刻便回转,脸上依旧是那副刻板的恭敬:“大小姐,郡主娘娘正在佛堂诵经祈福,不便即刻相见。还请大小姐至偏厅稍坐,用些茶点。”
引路的差事似乎就此完成,那领她进来的年轻媳妇子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不见踪影。叶逢昭神色不变,只道:“有劳。”
偏厅就在花厅一侧,陈设依旧极尽奢华,多宝阁上陈列着各色珍玩,地面铺着厚实的西域绒毯,踩上去寂然无声。丫鬟奉上茶点后,便退至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两尊华丽的摆设。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点心也做得精巧。叶逢昭只端坐着,并未去碰。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外头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却不是朝着偏厅来的。那脚步声略显沉重,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从容。
帘子一掀,进来的正是去而复返的梁嬷嬷。
“给大小姐请安。”梁嬷嬷草草行了礼,不等叶逢昭回应,便直起身,故作惊讶地四下看了看,“咦?领大小姐过来的春杏呢?这没规矩的蹄子,把人领到地方,自己倒溜得没影儿了,回头定要好好教训!”她这话说得响亮,像是自责,更像是说给这偏厅内外所有耳朵听的。
叶逢昭静静看着她表演,并不接话。
梁嬷嬷见她不语,脸上笑容更深,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大小姐莫怪,下人们不懂事,让您久等了。郡主娘娘礼佛心诚,每日晨课雷打不动,怕是还要些时辰。这茶点……可是不合胃口?我让人换些来?”
“不必。”叶逢昭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我不渴。”
“那怎么成?”梁嬷嬷立刻接口,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大小姐是贵客,又是初次来郡主娘娘院里,若是怠慢了,郡主娘娘回头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她眼珠一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偏厅里那些价值不菲的陈设,又落回叶逢昭身上,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故作为难,“只是……说来也是我疏忽。这院里规矩大,郡主娘娘又喜静,尤其是这待客的偏厅和相邻的几间屋子,里头搁着的都是娘娘心爱的物件,有些还是宫里的赏赐,轻易不让人进的。平日里除了固定的几个洒扫丫鬟,旁人是不许随意走动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叶逢昭的神色,见她依旧沉静,便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清晰:“今日原是春杏那丫头当值领路,她既擅离职守,把大小姐独自留在这儿……这万一要是少了点什么,或是碰坏了什么,回头清点起来,我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这话里的机锋,已然十分露骨。表面上是担心物件受损她无法交代,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你叶逢昭独自在此逗留,有偷盗或损坏物品的嫌疑;而你之所以“独自在此”,是因为领路丫鬟“擅离职守”,责任可不在郡主这边。
叶逢昭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梁嬷嬷那张混合着虚假歉意与真实挑衅的脸上。她没有动怒,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只是微微牵了牵唇角,那笑意极淡,未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