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第1页)
自己点灯。走了灭灯,还挺自觉。
天光初透,叶逢昭已踏进了桐雨院的月洞门。
廊下并无洒扫的仆妇,庭院里静悄悄的,柳惜慧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正背对着院门,微微弯着腰,在廊下一排半枯的花草前细细看着什么。
叶逢昭脚步极轻,目光却锐利如刀,瞬间便看到母亲身后新面孔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陌生婢女,正垂手静立在柳惜慧斜后方三步处,看似恭敬,眼神却低垂着,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视着院内。
柳惜慧似乎觉察脚步声,转过身来。“昭儿?怎的这么早……”
“夜里惦记母亲,过来看看。”叶逢昭上前,亲昵地挽住母亲的手臂,“母亲身边何时添了这么个伶俐人儿?瞧着怪眼生的。”
柳惜慧的笑容淡了些,拍了拍女儿的手,:“前几日你父亲说我院里伺候的人不够细致,拨了侍女过来。说是家生子,规矩好,人也静。”她引着叶逢昭往屋里走,那名叫侍女的婢女便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在门边停下,垂首而立,姿态无可挑剔,却恰好堵住了半边门帘。
叶逢昭心下明镜似的。
她将母亲引到内室窗边的榻上坐下,侍女便在门外帘边站定了,距离不远不近,既能听候吩咐,里间的低声谈话却也未必听得真切。
叶逢昭转身,握住母亲微凉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抛出了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母亲,您……想不想离开父亲?”
柳惜慧指尖猛地一颤,她第一时间竟不是看向女儿,而是下意识地、极快地瞥了一眼门帘方向。
“……昭儿,”她声音涩然,“你父亲如今是当朝右相。”
“那又如何?”叶逢昭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锥,“母亲,我只问您心中所想。离开这里,离开他,您想不想?”
柳惜慧避开她灼人的目光,望向窗外那株半枯的梧桐,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自己半生。半晌,才极轻极缓地道,像是叹息,又像是自语:“娘……不是没想过。”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那点微弱的光,终究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可你还未成家。昭儿,女子在这世间……有个显赫的父族,于你的姻缘前程,终究是份倚仗。娘的事,不急。”她重新握住女儿的手,用力攥紧,仿佛要传递某种决心,又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等你觅得良缘,终身有靠,娘才能……才能安心去想别的。”
又是“姻缘”,又是“终身有靠”。叶逢昭胸口那阵熟悉的滞闷与刺痛再次翻涌上来。
“傻孩子……”她喃喃道,伸手抚上女儿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无限的怜惜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忧虑,“可是……可是这世上的事,哪有你想的这般简单容易?”
“你我母女如何能自立门户?便是坐吃山空有些许银钱,没有家族依傍,没有男子支撑门户,便是怀璧其罪,要受多少欺辱算计?那些山水再好,也是无根漂泊,风雨来袭,连片瓦遮头都难寻。昭儿,娘是吃过苦、见过世态炎凉的人,知道那其中艰辛,怎忍心……怎忍心让你去受那种罪?”
她握紧女儿的手:“更何况……你父亲,他如今手握重权,耳目众多。我们便是生了翅膀,他又岂容我们飞出去?叶家的脸面,右相府的规矩,岂容女眷私自离府,甚至……甚至敢提和离?那会惹来多少非议弹劾,毁了他苦心经营的官声清誉!到那时,莫说远走高飞,便是这桐雨院,恐怕都再无我们母女立锥之地!昭儿,听娘一句,有些念头,想想便罢了,千万……千万莫要当真,更不可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
见女儿沉默伫立,神色疏离而坚定,柳惜慧心中的慌乱达到了顶点。她急急起身,走到女儿身边,想拉她又不敢用力,声音带着颤抖的恳切:“昭儿,你别这样!你别吓娘!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在府中平平安安,谨言慎行,莫要再去招惹郡主,也……也莫要再与你父亲顶撞。等他气消了,女人这一生,有了归宿,有了儿女,心也就定了。到那时,你若还想出去散散心,或许……我还能走得动也能陪你近处走走……”她语无伦次地承诺着。
叶逢昭看着母亲苍白焦急的脸,此刻与自己所想南辕北辙,她是失望的
就在这时——
她的话尚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拔高了嗓门、透着刻意殷勤的声音:
“柳夫人可在屋里?我们郡主惦记着夫人,特地让我送些新得的燕窝来给夫人补补身子!”
是荣安郡主身边那个最得力的梁嬷嬷。
柳惜慧勉强笑了笑,上前一步:“郡主娘娘实在太过厚爱,这般贵重的东西,妾身如何担得起……”
“夫人这话可就见外了!”梁嬷嬷打断她,将托盘往前递了递,红绸下隐约可见精致的锦盒轮廓,“郡主掌管中馈,体恤下情,对府中上下都是一片慈心。夫人是相爷的旧人,又为相爷诞育了大小姐,劳苦功高,郡主心里都是记着的。这点子东西,不过是个心意,夫人万莫推辞,不然,我回去可没法跟郡主交代。”她将“旧人”、“诞育大小姐”几个字咬得略重了些,听着像是抬举,实则处处提醒着柳惜慧那尴尬的过去和如今依仗女儿才略有提及的处境。
叶逢昭静静地站在母亲侧后方,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