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了(第4页)
宿言抬首。
天光刺目,但见为首战马上端坐的并非父亲,而是大哥宿思。
宿思身后,众弟子分列两行,抬出八具乌沉棺木。为首一具形制最重,其后分列七具。
是老掌门与他带走的六个儿子,还有一位战死的长老。
众人皆道老掌门战死阵前,临终指宿思继位。
掌门夫人颤声问遗书何在。答曰,事出仓促,未及书写,然众弟子皆为见证。
夫人泪落如雨:“没有遗书便不作数!掌门属意何人,阖门上下谁人不知?岂会临时易主!”
她身后,留守弟子皆愕然称是。
夫人扑在为首棺木上,泣血般嘶喊:“掌门带他在身边,原是防他留山生变,岂料竟是这般结局!天哪!天哪——!”
门中举丧七日。
守灵时,宿言忽觉天旋地转,昏昏然向下倒去。宿思伸手将他扶住,亲自送回房中照料。
此后宿言便一病不起,宿思日夜守在榻前。
本是兄友弟恭的景象,宿言却觉处处透着蹊跷。
他卧床多日,竟对屋外之事一概不知。便是病重,也不该如此。
他挣扎起身,双手颤巍巍推开房门。
霎时狂风扑面,卷来浓烈刺鼻的血腥气。
屋外阴云密布,风声凄厉如鬼哭。
他踉跄踏出,黑靴踩过漫过石阶的血水。跌跌撞撞不过数步,猛地撞上一道淡金结界,被狠狠弹回地上。
抬眼时,正见一道彩影自不远处院落升起——那是人死后一瞬、魂灵离体的灵光。
是阿娘的身影。
脚步声忽从旁响起,又骤然停下。
宿言侧首,与兄长四目相对。
宿思冷白的面容溅着点点血迹,刚自那道院门走出。他身后,正是阿娘魂灵升起之处。
宿言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却似撕心裂肺的哭嚎。他蜷缩在地,最终化作震天的痛哭。
此后,他被禁于屋内。
宿思只道是屋门不够严密,才让他窥见不该见之事。于是,新辟的囚室再无门窗,像是一个永恒的深窟。
宿思每日前来,温声说已封了蜀道,外敌难入。又说“依阿奴的理念治山,百姓称颂,蜀中已复往日富庶。”渐渐带来糖人、波浪鼓,摆在他面前。
宿言皆不答。
终有一日,宿言轻声问:“外头的花……开了么?”
宿思忙道:“开了,我去折来。”
宿言望向墙壁:“能否……开一扇窗,让我看看?”
宿思真个依他,命人凿了扇小窗。
阳光直射而入,灼得人眼疼。窗外蜂飞蝶舞,百花争艳。宿言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取出暗中打磨了许久的烛台铜刺,扎入了自己脖颈。
他倒在阴影里。窗户凿得小,阳光还未及照亮那方阴凉地面。
琵琶音缓缓而止。
溯灵静卧在胥绾春怀中,最后一缕残魂散尽时,他微微侧首,望向茫然跪在雪地里的宿思。
静默许久,未置一言。
唯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入茫茫雪夜。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