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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了(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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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思本就灵根不稳,又无人引导,修为日渐停滞。每逢门中大比,他名次一跌再跌,愈发不得父亲青眼。

门下弟子何其精明,对这位名义上的继承人便不甚恭敬,凡他传达之令、安排之事,执行时总打三分折扣。

有一年,五大仙门于浣花庄论道,群英云集。庄中八位公子除宿言尚幼,余者皆领了职司。宿思照旧分管疱厨洒扫诸般杂役。

众仙入山,曲水流觞间,皆赞门中陈设清雅,馔肴精美。老掌门心喜,本已要侍从唤大公子前来领赏,忽见一个蓬首垢面的弟子狂奔入席,当众伏地高呼:

“大公子滥用刑罚,手下弟子皆敢怒不敢言,弟子冒死前来,只为换同门一个公道!”

众仙赶至水牢,果见十数名弟子正皮开肉绽,趴在牢房之中。有掌门当场讥刺:“浣花庄果然教子有方。”

事后,老掌门命人将宿思拖至锁仙台,抽三百钢鞭:“打死也无防。”那个时候,宿言才知,他还有个这般不受宠的兄长。

鞭影落下时,门中从上到下,或义愤,或窃喜,或引以为诫。唯有尚不满十岁的宿言,扒上锁仙台,帮宿思拦下那足以要他性命的剩余钢鞭。

他将人扶回房中疗伤,日日前去探看。

宿言天生不喜怪罪他人。在他看来,兄长落到如今人人不喜的地步,皆因父亲偏私,同门排挤,非兄长之过。他觉得,只要兄长明白这个道理,便能开心起来。

于是,小小的人儿,常在兄长面前滔滔讲什么“世道浇漓”“人心不古”云云。末了,总能掏出一两样新奇玩意儿递给兄长,或是糖人儿,或是波浪鼓……自以为助人成功,蹦跳着离去。

他不知兄长从不因此开怀,只冷眼看他衣袖沾着市集尘土,知他又逃学了,心中冷嗤一句:“幼稚。”

年岁渐长,宿言加冠成人,老掌门有意教他驭下之术。他极其厌恶此术,逃学成了常事,每夜归来跪在三清殿挨骂,次日依旧翻墙而出。

终于,父子大吵一场。老掌门直言诸子皆不成器,他是唯一指望。宿言便梗着脖子道:“我不当。便是公开传位我也不当。”又说众兄长里唯大哥堪此重任,“父亲冷落他才至后继无人,此乃因果。”

老掌门第一次动手打了他。

随后将他锁入房中,严加看管。每日遣长老入内授课——不听也讲,一日不懂教一日,十日不懂教十日。

烛火在少年面容上跳动,窗外山月寂寂,照不见出路。

几日后的夤夜,门外忽传来一声轻扣,屋门吱呀而启,趴在桌案的宿言愕然仰首,竟是兄长宿思走了进来。

宿思不知用了何法,竟收服了门外值守的弟子。从此,宿言的课业皆由兄长暗中代笔。就连次日长老会问什么,该如何应答,兄长都替他安排得滴水不漏。

老掌门只当幼子终于服软,喜不自胜,非但撤了门禁,还特意让步,每日允他几个时辰出庄游玩。

可宿言心中雪亮,父子间那道裂隙,再也填不上了。

未几,更要紧的事便压了过来。

那年,仙门紧急聚首,所议正是妖界日渐坐大之势。席间众仙长吁短叹:“妖风四起,愧对苍生。”

原来妖界出了位雄主,名唤胥梅。这些年她四处游学,似有奇遇,炼就一门奇功,号称万象归春。当今天下,无人能敌。

胥梅纵容麾下妖物作祟,四方百姓惶惶难安。粮价飞涨,城中游人减半。大战一触即发。

终于,天下陷入持续数十载的仙妖血战。双方厮杀不休,山河凋敝,民不聊生。

最终五大仙门齐心合力,于潇湘之役险胜,将妖尊胥梅镇压于苍梧山下,这场浩劫方告终结。

在此之前,仙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曾出兵征讨,欲独揽大功。浣花庄自不能免俗。

老掌门出征时,宿言正同他置气。

只因宿言坚持认为浣花庄该先保蜀中富庶,少涉外界那些损耗无度的战事。“一家不扫,何以扫天下?”

老掌门怒斥他幼稚,认定他是恼恨街市萧条、无处游玩,才作此谏言。命他跪于三清殿中思过。

故而饯行宴上,未见宿言身影。

老掌门临行时,诸子问可要唤宿言来送,他只摆手:“大丈夫不作小儿女态。”

上马前,老掌门忽瞥见人群中的宿思,默然片刻,竟命他:“回去收拾,随我出征。”

花木掩映处,宿言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目送父亲策马远去的身影,山风吹动少年衣袂。

他不知,此别竟是永别。

别后一年,宿言自顾自践行心中之道。他随母亲掌门夫人及众姨娘开仓放粮,除妖安民。蜀中生机渐复,市井间竟重现宴饮祭祀之声。百姓对浣花庄称颂不绝。

宿言暗想,此番父亲总该明白,他才是对的。

那日,出征队伍回山。掌门夫人携子相迎。

可唤他们起身的,却非老掌门沉厚的嗓音,而是一道冷冽如冰的少年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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