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第1页)
只见那曾经遍植魏紫姚黄、被誉为“中京第一园”的撷芳苑,如今只见几垄过冬的菜蔬在残雪中瑟缩,几处药圃也显得格外寥落。他望着这片早已不复旧观的园子,声音里透出几分真实的恍惚:
“当年这撷芳苑中,‘昆山夜光’洁白如雪,‘青龙卧墨池’紫中透黑,先太后凤驾亲临,曾赞此园‘国色无双,人间绝色’……先帝还特许温家牡丹可照御花园规制栽种……”他声音渐低,仿佛沉入了旧梦,那时他还刚成了个小太监,跟着师父来温家办差,他穷苦人家出身,第一次见牡丹盛开,灿若云霞……
他终是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温鑅的肩,终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那抹象征内廷权势的绛紫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影壁之后,温楚雄这才猛地转向温鑅,拐杖重重一顿,厉声道:
“你刚刚的回答,太过愚直!”他胸口起伏,显然怒气未平,“万一这李庆回去胡乱攀扯,让陛下以为我温家薄待了公主,这刚得来的恩典,只怕转眼就成了催命符!”
温鑅没有辩解,只是静静注视着李庆离去的方向,任由庭中寒气浸透衣衫。
他知道李庆回宫后,定会将在温府的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禀报给皇帝。而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让皇帝确信,当年那个能在御前纵马、一箭射落双雕的温世子,早已在三年的囚禁中被磨去了所有锋芒与烈性,成了一柄看似趁手、任凭驱使的钝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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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小院里的日子,流水般淌过。阿姌凭着堪比城墙厚的脸皮和见缝插针的机灵,不出几日,任深那点子“把人轰出去”的念头,就被她软磨硬泡得不见踪影,只是嘴上仍不饶人。
这院子看似只任深一人居住,却另有一处上了锁的深院。她曾寻了个空隙溜进去,只见正堂中央,孤零零停着一口黑黢黢的棺木,木质深沉,竟泛着隐隐的幽光。最奇的是,那棺木非但没有半分阴森死气,反而散发出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复合药香,仿佛千百味药材在其中陈化了数十年。她心头好奇,刚想伸手触碰,手背便挨了火辣辣的一记抽打。
任深像鬼魅般立在月洞门下,脸色比锅底还黑:“谁准你进来的?”
“先生,”阿姌揉着发红的手背,眼睛却仍盯着那口古怪的棺材,“这是……?”
“医者,生死桥上行走,给自己备一口棺椁,是祖上传下的惯例。”他语气生硬,目光却倏地扫向她差点碰到棺盖的手指,警惕得像守护稀世珍宝。
阿姌关注过任深的行径,他每日辰时戌时便会提着两大包布袋进去,约莫两炷香后再提着空落落的袋子出来。
她曾想再探究竟,但自那以后,院门便多了三把沉甸甸的铜锁,连窗棂内侧都钉死了厚实的黑布,不透一丝光。她尝试多日无果后,终于放弃,只当任深从医古怪,喜欢在里面捣鼓什么新药。
阿姌的脸皮经得起锤炼,竟日日缠着任深偷师。没过多久,任深便惊讶地发现,这丫头在医术一道竟有着惊人的悟性。那压制她灰蓝瞳色的药丸,配料繁杂,工序多达十几道,她竟只看他制作过一回,就依葫芦画瓢地大致复刻了出来。她自己摸索着搓了颗黑黢黢的丸子吞下,虽因药量拿捏不准,只让瞳色褪去些许蓝意,外带腹痛腹泻折腾了三天,但竟未伤及脏腑根本。
后来,任深出诊时便默许她跟在身后。她俨然成了个小药童,提着沉甸甸的药箱,攥着小本飞速记录他望闻问切的要领,递针送药,手脚麻利。一来二去,连街坊都笑着夸:“任先生这小徒弟真俊,配药手艺也快出师了。”
近二十日的光阴就这么悄然滑过,阿姌才又一次见到了温鑅。
那日午后,她正在院角全神贯注地分拣刚采来的草药。冬日的阳光稀薄,透过虬曲的枝干,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温鑅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后,静看了许久,不忍打扰这片静谧。
冷不防一枝承载了过多积雪的老梅枝,“咔嚓”一声骤然断裂——
阿姌闻声猛地回头。
温鑅就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廊下,并未束冠,墨发仅以一枚简单的玉簪束起部分,其余的披散在肩,衬得他面容如玉,清俊得令人屏息。他今日未着一身素色,换了件墨青色的直缀长袍,领口与袖缘以更深的丝线绣着连绵的卷云纹,整个人褪去了几分病气,更显清贵从容。
阿姌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漏跳半拍。她立刻垂下眼睫,指尖用力捏着药杵,分明是在克制着什么。
血仇未报,芍药尚在敌手,她怎敢有半分他想?
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那方沾着药渍与泥土的粗布围裙,细细地、一根根擦过纤细的手指,仿佛要擦去所有仓促间溢出的旖旎。
她向他走来,步履平稳,裙裾轻拂过地面,及至他面前三步远站定,然后仰起脸来。
疏淡的阳光恰好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那张未施粉黛的容颜,此刻因专注褪去后的松弛,和一种难言的欣悦,倏然绽放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笑颜。那笑容极亮,极暖,宛如冰雪初融后第一枝绽放的春桃,带着鲜活的生命力,直直地撞进温鑅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