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第1页)
见无人敢动,温楚雄枯瘦的手一挥,板子应声而停。温鑅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不止,眼前阵阵发黑,虚弱的身子再支撑不住,猛地向前倒去,好在手掌及时撑住地面,才避免了脸孔抢地的狼狈。然而这一剧烈动作,强行按压在喉头的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哇”地一声喷吐而出,溅在灰暗陈旧的地砖上,迅速泅开成一滩暗红色水渍。
温楚雄苍老的身躯朝堂下倾了倾,目光如炬,逼视着温鑅,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一向办事谨慎周全,从不需我多操心半分。可上次竟敢一走数月,杳无音信,全然不把温府上下的安危放在眼里!若是被朝廷探查到你罪身离京,这满府的老少仆从,便都要为你的一意孤行陪葬!说!到底所为何事?”
温鑅重重地喘息了几口,勉力抬起衣袖,缓慢而仔细地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再次艰难地挺直了腰背,跪稳当,毫不避让地迎上温楚雄的目光,声音虽微哑,却字字清晰:“孙儿此行,一不为作奸犯科,二不为伤天害理。如今温府安然无虞,祖父您……依旧精神矍铄,声如洪钟。孙儿实在不知,何错之有?”
温楚雄被他这番毫不退缩的顶撞气得险些仰倒,手中拐杖抖个不停,厉声喝道:“继续!给我继续打!狠狠地打这个忤逆尊长的不肖子孙!”
连手持板子的孙工也看不下去了,那板子悬在半空,迟迟不忍落下,只敢压低声音焦急地劝道:“大郎!您这又是何苦啊!就服个软,低个头,认个错的事儿!何苦要受这皮肉之苦!”
“孙工!”温楚雄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尖锐刺耳,“你是要等我亲自来动手吗?!”
孙工不敢再违逆,猛地一咬牙,闭眼挥下板子。即便他已暗中收了力道,但那特制的沉木板子落在已是伤处的背上,仍旧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温鑅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形摇摇欲坠,紧抿的唇缝间不断有血沫沁出,显然已到了极限。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之际,一名小厮连滚带爬地疾奔进来,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高声通报:“老爷!老爷!朝廷来人了!带着圣旨,说要您和大郎即刻去前厅接旨,这会儿宣旨的内官已经到前院了!”
温鑅几乎是凭最后一口气强撑着跪在堂前。当那小厮喊完,那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他身子一软,幸好伯都与温翎眼疾手快,从人群中冲出来,一左一右将他架住。伯都迅速将一枚护心丹喂入他口中。温鑅就势靠在他肩头,目光涣散地望向窗外——残雪压着枯枝,寒意彻骨。
回京途中他便接到的密报——龙脊山一役,裴樊贪功冒进,二十万精锐尽数葬身冰谷。裴樊确实死有余辜,但那二十万将士何其无辜!他故意拖延行程,正是算准了齐王与内阁会借此惨败向皇帝进言。他赌的,就是大缙除了他们温家,已无将可用。齐王的消息来得及时,这局,他赌赢了。
他合上眼,像能听见无数冤魂在风雪中哀嚎。温家今日的起势,何尝不是踩着这二十万人的白骨?他们与裴樊,不过是一枚铜币的两面,殊途同归罢了。
另一边,温楚雄初闻圣旨到来,霍然起身,手中拐杖“咚”地落地。他先是震惊地睁大双眼,随即激动得胡须微颤,枯瘦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椅臂,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厉声吩咐:“快!扶世子进去更衣,务必要收拾体面!”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肃整衣冠,步伐沉稳地向前厅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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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香案已备。
宣旨的李公公面白无须,眉眼含笑却透着精光,见温楚雄刚踏进厅来便道:“温老太爷别来无恙啊”,随即目光在温楚雄身后一扫,尖细的嗓音扬起:“怎么不见世子?”
温楚雄连忙躬身,演技浑然天成,悲戚道:“回公公,大郎自三年前从禾城重伤归来,一直卧病在床。。。今日更是病体沉重,蓬头垢面,实在不便面圣,恐失仪态。。。”
李公公抬手打断,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老将军,这第二道圣旨,可是陛下亲笔写给世子的。他不来,这旨意,咱家可没法宣啊。”
温楚雄这才看清李公公手中果真捧着两道明黄卷轴!他连忙转身对心腹低喝:“快去请世子!务必要收拾得妥妥帖帖再出来见驾!”
约莫一盏茶后,侧门帘栊轻响。
温鑅拄着乌木拐杖,由温翎小心搀扶着缓步而出。他脸色苍白如纸,一身玄衣在穿堂风中更显形销骨立。
李公公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拐杖上停留片刻,拖长了音调:“世子这腿……?”
温楚雄怕温鑅刚挨过板子,心里记恨,胡乱说话,抢先接过话头,长长叹息一声:“公公有所不知,当年犬孙虽用虎狼之药强行救回,却彻底伤了元气,这三年来只得拄杖而行……”
李公公闻言,细长的眼睛微眯,像评估一件有了瑕疵的古董般打量着温鑅,拿着圣旨的手往后缩了缩,语气透着惋惜:“陛下本欲委以重职……这东燕骑兵来去如风,若不便驰骋,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