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隐迹秘谋(第2页)
入林百余步,雾气愈浓,耳畔传来潺潺水声。绕过一片嶙峋怪石,眼前豁然开朗——一道清浅山溪顺着山谷淌下,溪水清澈,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溪边长着成片的野山茶与石菖蒲,清苦香气混着水汽,扑面而来。溪畔立着一方平整的青石板,石上置着粗陶壶与两只陶盏,壶下架着小火,正咕嘟咕嘟煮着山茶,热气袅袅,茶香混着山岚雾气,漫在整片谷地里。
石边还摆着两只蒲草编的坐墩,一左一右,平齐相对,旁侧的岩石上摊着几味晾晒的草药,根茎齐全,打理得干干净净。
一道素色身影立在石旁,正低头望着溪中流水。
那人约莫四旬年纪,面容清癯,唇下三缕长须梳理得齐整,一丝不乱。一身粗麻道袍洗得发白,却一尘不染,袍角垂到脚踝,遮住足面。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素净无饰,只在鞘口包了一圈铜边,瞧着便不是凡品——正是太平道赫赫有名的清灵剑。
山风吹得袍角轻扬,周身不见半分杀伐戾气,反倒像个隐居山林、授徒讲经的经学先生。唯有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像积了半世的风霜,沉沉的,望不见底。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自然垂落,袖口微微收紧,若仔细去看,便能瞧见指节泛着淡青,呼吸间胸口偶有极细微的滞涩——显是旧伤未愈,气血运行尚不顺畅。
周身气韵沉凝如渊,正是伏羲乾字诀“乾元上命”的气象——不发则已,一发便如天威降临,断人生死。只是这气象尚显生涩,分明是修行不久,尚未能与自身武道完全相融。
正是消失半年之久的太平道并州道主,华真。
听见脚步声,他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孟久铭身上,上下打量片刻,视线在对方指尖残留的诀印上微一停留,又扫过他袖中微微凸起的玉符轮廓,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抬手行了个平辈道家礼,语声平缓,是士人闲谈的温和语气,听不出半分居高临下或是刻意逢迎:“伏羲‘乾象未明’,孟道主嫡传功夫果然名不虚传。大贤良师生前常说,伏羲八字诀千人千面,同诀不同法,同字不同功。孟兄先祖当年以‘乾定八方’名动河洛,到了孟兄这里,竟走出藏势察机的路子。华某方才以‘乾元上命’相试,多有冒犯,孟兄勿怪。”
孟久铭亦拱手回礼,礼数与他分毫不差,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对方竟一口叫破了他的路数,还知晓孟氏先祖的功法,可见张角当年与孟家的渊源,比父亲说的还要深。
他不答反问,语气不卑不亢,不沾半分烟火气:“华道主‘乾元上命’的修为,亦不堕道主之名。乾元持正,上命断生死,只是道主根基尚浅,气血间带着旧伤瘀滞,想来修行此诀时日不长。我很好奇,华道主本以太平清领剑立世,何时又修了伏羲绝学?”
这话问得直接,却不算失礼。同为十三道主,又是同修一脉,问一句传承来历,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
华真淡淡一笑,拂袖示意对面坐墩,自己先侧身坐了下来。抬手提起陶壶时,他指节微用力,不动声色压住胸口翻涌的滞涩,给两只陶盏斟满茶水。茶汤清绿,热气袅袅,茶香愈发浓郁。他斟茶的手势稳而准,茶汤满而不溢,指尖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齐整,半点不像常年握剑、掌毒术的人。
“远道而来,总该先饮一盏山茶。山中简陋,比不得士族高门的茶宴,孟兄将就些。”华真推过一盏茶,目光落在溪面的雾气上,语声轻缓,带着几分苍凉,“传承旧事,说来话长。你我同列道主之位,当年在巨鹿却也只是照面之交,今日正好叙叙旧。”
孟久铭落座,脊背挺得端正,却没有碰茶盏,只是望着溪水流淌的方向,静静听着。
华真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将始末娓娓道来:
“孟兄应当知道,我太平道有规矩,十三道主专掌教务,不涉军务。当年大贤良师于泰山号令三十六方起事,各州道主皆留在本州坐镇,打理道众、输送粮草、传递密信,未曾随军出征。我坐镇并州,打理并州太平道诸事,调配药材、训练医工,前线的仗打得如何,多是从文书里知晓。”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沉郁更重:“直到广宗兵败,人公将军被围,我连夜带了并州道仅剩的人手赶过去接应,还是晚了一步。城破那日,我混在流民里出城,亲眼见皇甫嵩下令筑京观,十万弟兄的尸首垒成三丈高台,头颅码在最上面……”
话说到这里,他声音微沉,喉结动了动,压下翻涌的血气:“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皇甫嵩,杀了孙原,用他们的血,祭奠死去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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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久铭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能理解这份恨意。换做任何人,亲眼见数十万同道身死,垒成京观,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更何况二人同列十三道主,虽交集不深,终究是同奉大贤良师号令,看着道统崩塌、信众惨死,不可能毫无波澜。
“我仗着轻功与毒术,连夜摸进了皇甫嵩的大营。”华真继续说道,语气平静下来,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皇甫嵩帐外守卫森严,我便转而去寻孙原——他一个病弱郡守,身边护卫虽多,我自认凭清灵剑与毒术,也能得手。可就在我逼近他营帐三丈之外时,帐中忽然掠出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只出了一招。”华真抬手按了按左胸,眉宇间掠过一丝痛楚,显是牵动了旧伤,“一掌便破了我毕生修为的太平清领剑,震碎了我心脉三根支脉。她掌力柔中带刚,如江水萦回,吞吐之间竟卸去了我全部剑势,路数奇诡之极,我遍识天下武学,竟看不出半分师承来历。我拼着耗尽毕生真元,才拼死逃了出来,一路躲躲藏藏,辗转退回黑山的时候,并州道的人手已经折损大半,能指挥得动的暗线旧部,十不存一。”
孟久铭眉峰微蹙,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
他隐居多年,对天下顶尖高手了然于胸,却从未听过孙原身边有这等人物。能一招破去华真的太平清领剑,修为至少也在流虚之上,这般人物怎会默默无闻守在一个郡守身侧?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后来呢?”他开口问道,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
“后来,我躲在黑山养伤,翻检大贤良师留下的教务典藏,才找出了一部残卷。”华真抬眸望向远处雾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张角的追念,“大贤良师早年云游天下,走遍名山大川,寻访道统古籍。三十年前,他在终南山一处先秦隐者遗迹中,寻到了半部《伏羲八字诀》残卷,只剩乾、坎、艮三篇总纲,其余尽数散佚。他老人家毕生都在寻访其余残卷,也在寻访嫡传传人,却始终未能如愿。”
“大贤良师临终前特意交代,此卷藏于并州道典籍库中,若将来道中有重伤难治、且根骨适合之人,便可取出修行,也算给这门上古绝学留一线生机。我凭着这三篇总纲,又借着当年修太平清领道的底子,在深山里枯坐半年,才摸透了乾字诀的皮毛,悟出了‘乾元上命’这一式。”
华真说着,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惭愧,我这半吊子修为,在孟兄这嫡传传人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若不是前阵子整理大贤良师留下的教务密档,看到幽州道主的记载,想起孟兄乃是伏羲嫡脉,我都不敢贸然递消息相邀。孟兄当年是大贤良师亲自寻访收入门下的,论传承,比我这半路出家的正得多。”
孟久铭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
张角当年云游天下得残卷,又寻访到孟氏一脉,将他收入太平道,封幽州道主,本意便是保全伏羲传承。华真是临危受命,半路修行,算不得正经传人。而那位重创华真的白衣高手,身份成谜,修为深不可测,这天下,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我幼时曾听父亲说过,伏羲八脉散于天下,各承所长,各守一方。”孟久铭缓缓开口,语气低沉,“我孟氏守的是完整总纲,代代相传,只是数百年来,其余七脉传人早已失了踪迹。没想到今日,竟能遇上同修此诀的道主。那位白衣高手的身份,道主可有头绪?”
华真摇了摇头:“毫无头绪。只知那女子名唤心然,和孙原同出邙山药神谷,如今居于邺城清韵小筑,来历成谜。我后来派人打探过,也只查到这些。她出手时的掌法路数,柔劲绵长、藏锋于水,与世间已知的掌法都不相同,倒有几分暗合坎水之理,却绝非寻常江湖武学能有的气象。以我流虚境的修为,在她手下竟走不过一招,深浅实在难测。”
他放下茶盏,看向孟久铭,神色郑重了几分:“孟兄此来的目的,我大致能猜到。当年孟老先生与大贤良师有旧约,将自家注解的《伏羲遗注》寄放在大贤良师处,约定若孟氏后人寻来,便物归原主,同时共商传承存续之事。”
孟久铭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是为了那半部遗注。父亲临终前提起过,孟氏先祖当年与张角论道,将自家注解的伏羲诀遗注寄放在张角处,希望能补齐残卷,传承后世。
“大贤良师的事,我略有耳闻。广宗一战,天下震动。只是我孟氏世代隐世,只守传承,不问世事。”孟久铭语气平淡,摆明了立场,“当年旧约具体如何,还望道主明示。至于太平道与朝廷的纷争,我不想掺和,也不会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