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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隐迹秘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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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雨收歇,山坳里湿雾沉凝,混着新翻的泥土气与淡淡的血腥,顺着谷风漫开,沾在人衣袂上,挥之不去。

放眼望去,连绵峰峦都覆着深浅不一的新绿,崖壁上残雪消融,汇成细流顺着石缝淌下,在谷底积成一汪汪浑浊的水洼。道旁蓬草齐腰,草叶上沾着未干的雨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湿脚下泥泞的土路。

褚飞燕部的大营便盘踞在这处山坳之中,依山势层层铺开,鞣制牛皮帐错落排布,夯土营墙沿着谷口蜿蜒而去,墙顶插着的黄巾旗被雨水泡得发沉,垂着边角猎猎作响。营中往来兵卒步履匆匆,或扛着修缮营墙的木料,或抬着伤兵往医帐去,粗布短褐上大多沾着泥点与草屑,眉眼间带着战事僵持的疲惫。营寨外圈围着大片流民窝棚,竹架搭着茅草顶,一家老小挤在一处,妇孺坐在棚下搓着草绳,孩童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远远望见兵卒过来便怯生生缩回去,满眼都是惶然。

这便是太行前线的日常。仗打了半载,胜败未分,兵卒与流民便一同困在这深山里,熬着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来的结果。

褚飞燕部拔营移往千秋亭的前一日,孟久铭立在营外半塌的土坡上,望着谷中络绎收拾行装的兵卒,眉眼静得像一潭寒水。

他一身洗得发灰的麻布直裰,衣襟裁制齐整,领口袖口都缝得密实,虽是粗麻料子,却穿得干净妥帖,半点不见流民的潦倒。头上束一方素色幅巾,发丝一丝不乱,鬓角垂着两缕碎发,被山风拂得轻轻晃动。指尖负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温热的玉符——那是幽州道主的印信,玉质温润,被他揣了许多年。

“孟先生,这便要走?”

身后脚步声踏过湿泥,带着戎装甲叶的轻响,褚飞燕的声音裹着山风传来,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诧异。

孟久铭缓转过身,微微拱手,是士人相见的常礼。指尖垂在身侧的刹那,他自然而然收了诀法,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寂气韵尽数敛去,瞧着便只是个寻常的文弱书生。他语声温淡平和,不见半分波澜:“褚帅体恤流民,留我半载,久铭感念于心。如今天下纷扰,我尚有师门旧约未了,不敢久留误事。”

褚飞燕蹙了蹙眉,手里攥着的半卷兵册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指节微微泛白。他一身粗布戎褐,袖口收得紧实,腰间束熟牛革鞶带,挂着一枚铜制军牌,牌面上刻着“裨将褚”三个字,磨得发亮。头上裹着素色武帻,鬓角沾了细碎的草屑,眼底布着密密的红血丝,下颌泛着青黑的胡茬,显是连日操劳不曾安睡。

昨日才与张牛角议定退守布局,全军移防千秋亭,收拢前线溃兵,守住北境退路。营中人心浮动,伤兵又多,正是缺人打理庶务、安抚军心的时候。他本想着孟久铭行事稳当、医道高明,又在流民中颇有威信,便想正式辟他为僚属,专管伤营与流民医药事务。万没料到,人竟要在拔营前夜辞行。

他阅人多矣,这孟先生看着温文,骨子里却藏着士族读书人的清贵疏离。半年以来,从不对太平道义置一词,也从不问营中军务,即便救治伤卒,也只尽医者本分,半句不涉及战局。这样的人,本就不是久居营中、甘居人下的性子。

沉默片刻,褚飞燕将兵册往腰间一塞,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青铜通行符递过去。符面刻着云雷纹与一个“褚”字,边缘磨得温润,是他常年随身佩戴之物。

“此乃我部通行铜符,太行周遭关卡盘查严,各乡亭的游徼、啬夫见了此符,便不会多为难你。”褚飞燕把铜符塞进他手里,掌心粗糙的茧子蹭过孟久铭的手背,语气沉厚,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叮嘱,“山高路远,世道不太平,先生多保重。若是前路难走,随时可回营中来,褚某这里,永远给先生留一个位置。”

孟久铭指尖微顿,随即从容接过。铜符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压在掌心。他将铜符收入袖中,与那枚道主玉符并置一处,再施一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褚帅高义,久铭铭记于心。前方战事凶险,也望褚帅珍重。”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入了山道。

青灰色的背影没入层叠的翠色山岩间,步履不快,却径直朝着黑山方向而去,没有半分迟疑。山风卷着草叶擦过他的衣摆,将幅巾系带吹得飞扬起来,他抬手轻轻理了理,脚步始终平稳,仿佛身后那座喧嚣的军营、那场搅动天下的战乱,都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道旁蓬草齐腰,沾着的雨珠被风一吹,簌簌落在衣摆上,凉丝丝的。山径崎岖,雨后路滑,碎石上沾着泥苔,一步三滑。路边不时可见倒伏的尸骨,有的穿着兵卒甲片,有的只是粗布衣裳,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腐臭之气混在草木清香里,说不出的刺人。越往深山里走,废弃的村落便越多,土墙塌了大半,院里长满野草,石磨歪在一边,井口生了青苔,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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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久铭走得稳,指尖暗掐乾字诀印,默运乾象未明的心法。周遭数里草叶振颤、虫豸潜行,连土层下蚯蚓蠕动的微响,都丝丝缕缕映在心神之中。左侧三里外有狼群巡山,右侧山涧有猎户设的陷阱,前方半里地藏着三股太平道暗哨的气息……种种动静,皆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便是伏羲八字诀的妙处。

此诀以上古八卦为总纲,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字心法俱全,世传完整总纲,却从无固定招式图谱。它是一套依修者心性、禀赋、术业所长自行衍化的奇特武学,同源而异径,同字不同功。同修乾字,有人走刚猛霸烈之路,有人走藏势察机之途;同使坎字,有人悟出水之柔韧绵长,有人化出水之险绝森寒,千人千面,从无定法。

孟氏一脉世代嫡传此诀,到他父亲那一代,乾字诀走的是“乾定八方”的路子,守正持重,镇御四方。轮到他时,年少时逢家门变故,隐姓埋名十年,终日藏锋守拙,性子磨得愈发沉静隐忍,再悟乾字诀时,竟自行化出了“乾象未明”的境界——不争先、不外露,如天象未显之时,万物蛰伏,气机难测,最擅藏势察机、感万物生气。寻常斥候暗桩,根本近不了他身侧三丈之内。

除乾字外,其余七字他也皆有修习。脚下湿滑便暗运艮字诀,双足如扎根山石,稳如泰山;感知周遭水汽便默运坎字诀,辨得清何处有山泉、何处有暗河。伏羲八字诀本就是完整体系,八字相生相克,相辅相成,从未有单修一字的说法,只是各人禀赋不同,所擅长的路数、所演化的武学各有侧重罢了。

太平道十三道主,是张角数十年来网罗的天下高手。

世人只知张角三十六方黄巾军,攻城略地,搅动天下,却少有人知晓太平道内里分了两套脉络。一套是三十六方渠帅统领的黄巾兵卒,掌兵戈战事、克地夺城,当年大贤良师于泰山登坛号令,动的便是这百万甲兵;另一套便是十三道主体系,分掌十三州教务,专管道徒传法、符水济世、密信传递、典籍典藏,从不涉足军务,与军中渠帅互不统属。

十三道主直隶大贤良师座下,各州道主各守一方,名位平齐,互不辖制。平日里只在巨鹿总坛岁末议事时方能见上一面,大多是点头之交,各掌一摊,互不干涉内政。他自己便是幽州道主,当年张角亲授道主玉印,掌幽州七郡教务,道众数万,却从未领过一兵一卒。华真则是并州道主,兼掌天下太平道的医药规制,伤营调配、毒术典籍皆归其统辖。二人同列道主之位,平起平坐,并无上下从属之分。

当年巨鹿总坛的两次岁末议事,两人曾远远照过两面,不过颔首之交,连话都未曾说过几句。他只知华真出身士族,有运筹之谋、医学之术,一手太平清领剑出神入化,武道臻至流虚之境,却从不知对方竟也修了伏羲八字诀。父亲当年只说华真知晓旧约与传承线索,却未说清其中渊源。此番入山,他本就是抱着试探之心,如今隔着密林便感知到乾字诀的气韵,反倒印证了父亲的遗言,也让他心中疑窦更甚——孟氏一脉守了数百年的嫡传,华真一个半路入道的儒生,又是从何处习得?

他一路走,一路留意沿途痕迹。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山民猎户的赤脚草鞋印,是制式统一的布靴,步幅均匀,气息沉稳,显是受过训练的暗哨。脚印沿着山径向密林延伸,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处隐蔽的观察点,藏在树后或岩石缝隙里,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这是并州太平道暗线的布置,缜密周全,处处透着华真的行事风格。只是暗哨人数寥寥,沿途巡防也显疏落,看得出广宗一败后,并州道的人手也折损惨重,十不存一,早已不复当年盛况。

行至日暮,天色渐沉,山坳里浮起白茫茫的薄雾,把远近的松林都浸得影影绰绰。光线暗了下来,林间的鸟雀纷纷归巢,叽叽喳喳的喧闹渐渐平息,四周愈发安静,只剩脚下踩过落叶的沙沙声。

孟久铭脚步微顿,抬眸望向左侧密林。

枝叶纹丝不动,连方才还聒噪的山雀,都骤然噤了声。死寂像潮水般漫过来,裹着淡淡的柏子药气,更有一缕极沉的乾字诀气韵,如山岳压顶,隐而不发。

这一招也是“乾”字招数,却不是他的“乾象未明”。

华真的乾字诀,走的是天威断命的路子,气韵沉凝厚重,带着执掌生杀的压迫感。即便对方刻意收敛,只泄出一丝一毫,也足以让同修伏羲诀的人瞬间感知到。只是这气韵虽沉,根基却浮,行功间偶有滞涩,显然修行时日尚短,远未到圆融之境,更未与自身武道完全相融。

他非但不惧,反而淡淡开口,语声平稳,散入风里:“华道主既知我来,何必令麾下藏于林间?你我同列道主,太平道的待客之道,便是这般藏头露尾?”

话音落处,林叶簌簌轻响。

三道灰布劲装的人影缓步走出,个个身形挺拔,步履沉稳,腰间都系着一枚掌心大的青铜铃,铃身刻着细密的云雷纹——正是并州太平道暗线的标记。三人皆是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落在孟久铭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为首那人上前半步,声音沙哑,像是常年配药制毒伤了嗓子:“我家道主已在溪畔备茶,恭候孟道主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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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久铭微微颔首,负手随行,神色从容,半点不见慌张。

他知道,这三人是试探。若他方才露了怯,或是出手伤人,今日便不能完好地站在这里见华真了。太平道十三道主,个个心思深沉,华真更是以谋算见长,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岂会轻易见一个多年未通音讯的同列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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