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双道会(第1页)
暮色漫过郊野,最后一缕余烟顺着风势散得干净。
孙原勒住马缰,紫绫衣摆沾了夜露,泛着微凉的湿意。他回望西南官道方向,暮色里只剩一片焦黑痕迹,焚得彻底,连半分残骨碎符都寻不见。郭嘉并辔行在身侧,青衫边角被山风卷得翻飞,指尖漫不经心叩着马缰,神色淡得像一汪静水。
“现场料理得干净。”郭嘉语声不高,散在风里却字字清晰,“可赵忠手下都是积年老吏,火场无骨无凭,反倒容易叫人生出疑心。”
孙原微微颔首,目光转投太行深处。层峦叠嶂浸在浓黑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瞧不清底细。“疑便疑,他们拿不出实证。我更在意另一桩事——这几日斥候来回,说太行深处常有不明人影游走,既不属张牛角部曲,也不似汉军哨探。”
郭嘉眸色微动,指尖捻过下颌短须,语气平而沉:“太平道三十六方渠帅之外,尚有十三道主掌暗线、统教务,素来隐于幕后。张角身死之后,这些人便销声匿迹。如今河北乱成这副模样,难保不会有人跳出来,搅动这潭浑水。”
马蹄踏碎暮色,二人并辔驰回邺城。身后郊野的焦痕静静卧在土里,像一道埋下的伏笔。无人知晓,更深的暗流正从太行深处,顺着山涧谷风,缓缓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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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雨收歇,山坳里湿雾沉凝,混着新翻的泥土气与淡淡的血腥,顺着谷风漫开,沾在人衣袂上,挥之不去。
放眼望去,连绵峰峦都覆着深浅不一的新绿,崖壁上残雪消融,汇成细流顺着石缝淌下,在谷底积成一汪汪浑浊的水洼。道旁蓬草齐腰,草叶上沾着未干的雨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湿脚下泥泞的土路。
褚飞燕部的大营便盘踞在这处山坳之中,依山势层层铺开,鞣制牛皮帐错落排布,夯土营墙沿着谷口蜿蜒而去,墙顶插着的黄巾旗被雨水泡得发沉,垂着边角猎猎作响。营中往来兵卒步履匆匆,或扛着修缮营墙的木料,或抬着伤兵往医帐去,粗布短褐上大多沾着泥点与草屑,眉眼间带着战事僵持的疲惫。营寨外圈围着大片流民窝棚,竹架搭着茅草顶,一家老小挤在一处,妇孺坐在棚下搓着草绳,孩童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远远望见兵卒过来便怯生生缩回去,满眼都是惶然。
这便是太行前线的日常。仗打了半载,胜败未分,兵卒与流民便一同困在这深山里,熬着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来的结果。
褚飞燕部拔营移往千秋亭的前一日,孟久铭立在营外半塌的土坡上,望着谷中络绎收拾行装的兵卒,眉眼静得像一潭寒水。
他一身洗得发灰的麻布直裰,衣襟裁制齐整,领口袖口都缝得密实,虽是粗麻料子,却穿得干净妥帖,半点不见流民的潦倒。头上束一方素色幅巾,发丝一丝不乱,鬓角垂着两缕碎发,被山风拂得轻轻晃动。指尖因常年掐诀辨气,泛着薄茧,却修长得很,指节分明,此刻负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温热的玉符——那是幽州道主的印信。
“孟先生,这便要走?”
身后脚步声踏过湿泥,带着戎装甲叶的轻响,褚飞燕的声音裹着山风传来,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诧异。
孟久铭缓转过身,微微拱手,是士人相见的常礼。指尖垂在身侧的刹那,他自然而然收了诀法,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寂气韵尽数敛去,瞧着便只是个寻常的文弱书生。他语声温淡平和,不见半分波澜:“褚帅体恤流民,留我半载,久铭感念于心。如今天下纷扰,我尚有师门旧约未了,不敢久留误事。”
褚飞燕蹙了蹙眉,手里攥着的半卷兵册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指节微微泛白。他一身粗布戎褐,袖口收得紧实,腰间束熟牛革鞶带,挂着一枚铜制军牌,牌面上刻着“裨将褚”三个字,磨得发亮。头上裹着素色武帻,鬓角沾了细碎的草屑,眼底布着密密的红血丝,下颌泛着青黑的胡茬,显是连日操劳不曾安睡。
昨日才与张牛角议定退守布局,全军移防千秋亭,收拢前线溃兵,守住北境退路。营中人心浮动,伤兵又多,正是缺人打理庶务、安抚军心的时候。他本想着孟久铭行事稳当、医道高明,又在流民中颇有威信,便想正式辟他为僚属,专管伤营与流民医药事务。万没料到,人竟要在拔营前夜辞行。
他阅人多矣,这孟先生看着温文,骨子里却藏着士族读书人的清贵疏离。半年以来,从不对太平道义置一词,也从不问营中军务,即便救治伤卒,也只尽医者本分,半句不涉及战局。这样的人,本就不是久居营中、甘居人下的性子。
沉默片刻,褚飞燕将兵册往腰间一塞,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青铜通行符递过去。符面刻着云雷纹与一个“褚”字,边缘磨得温润,是他常年随身佩戴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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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我部通行铜符,太行周遭关卡盘查严,各乡亭的游徼、啬夫见了此符,便不会多为难你。”褚飞燕把铜符塞进他手里,掌心粗糙的茧子蹭过孟久铭的手背,语气沉厚,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叮嘱,“山高路远,世道不太平,先生多保重。若是前路难走,随时可回营中来,褚某这里,永远给先生留一个位置。”
孟久铭指尖微顿,随即从容接过。铜符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压在掌心。他将铜符收入袖中,与那枚道主玉符放在一处,再施一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褚帅高义,久铭铭记于心。前方战事凶险,也望褚帅珍重。”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入了山道。
青灰色的背影没入层叠的翠色山岩间,步履不快,却径直朝着黑山方向而去,没有半分迟疑。山风卷着草叶擦过他的衣摆,将幅巾系带吹得飞扬起来,他抬手轻轻理了理,脚步始终平稳,仿佛身后那座喧嚣的军营、那场搅动天下的战乱,都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道旁蓬草齐腰,沾着的雨珠被风一吹,簌簌落在衣摆上,凉丝丝的。山径崎岖,雨后路滑,碎石上沾着泥苔,一步三滑。路边不时可见倒伏的尸骨,有的穿着兵卒甲片,有的只是粗布衣裳,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腐臭之气混在草木清香里,说不出的刺人。越往深山里走,废弃的村落便越多,土墙塌了大半,院里长满野草,石磨歪在一边,井口生了青苔,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孟久铭走得稳,指尖暗掐乾字诀印,默运乾象未明的心法。周遭数里草叶振颤、虫豸潜行,连土层下蚯蚓蠕动的微响,都丝丝缕缕映在心神之中。左侧三里外有狼群巡山,右侧山涧有猎户设的陷阱,前方半里地藏着三股太平道暗哨的气息……种种动静,皆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便是伏羲八字诀的妙处。
此诀以上古八卦为总纲,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字心法俱全,世传完整总纲,却从无固定招式图谱。它是一套依修者心性、禀赋、术业所长自行衍化的奇特武学,同源而异径,同字不同功。同修乾字,有人走刚猛霸烈之路,有人走藏势察机之途;同使坎字,有人悟出水之柔韧绵长,有人化出水之险绝森寒,千人千面,从无定法。
孟氏一脉世代嫡传此诀,到他父亲那一代,乾字诀走的是“乾定八方”的路子,守正持重,镇御四方。轮到他时,年少时逢家门变故,隐姓埋名十年,终日藏锋守拙,性子磨得愈发沉静隐忍,再悟乾字诀时,竟自行化出了“乾象未明”的境界——不争先、不外露,如天象未显之时,万物蛰伏,气机难测,最擅藏势察机、感万物生气。寻常斥候暗桩,根本近不了他身侧三丈之内。
除乾字外,其余七字他也皆有修习。脚下湿滑便暗运艮字诀,双足如扎根山石,稳如泰山;感知周遭水汽便默运坎字诀,辨得清何处有山泉、何处有暗河。伏羲八字诀本就是完整体系,八字相生相克,相辅相成,从未有单修一字的说法,只是各人禀赋不同,所擅长的路数、所演化的武学各有侧重罢了。
太平道十三道主,是张角数十年来网罗的天下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