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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怜悯(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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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粝黄土浸着残血,身前之人一袭素儒衫染遍猩红,触目惊心。东方咏双目轻阖,面色苍白如纸,无怒无憾,无悲无恨,只剩一身尘埃落定的释然。半生传道悲悯,半生乱世浮沉,到头来,终究是挣脱尘网,归于空寂。

褚飞燕身躯微僵,周身气血骤然沉凝,连呼吸都压得滞涩沉重。

他凝望着身前同门尸身,眼底翻涌数十年朝夕传道的旧影,昔日八人同席听道、立誓救民的少年意气,历历在目。

大贤良师座下八大弟子,同出一门,共奉太平大道。数年烽火征伐,乱世颠沛,众人死散流离、离心背道,堪堪余下四人残存。

可乱世最是磨人,亦最是伤人。仅剩的同门,终究还是兵刃相向,同室操戈。

刃染同门血,道统自此崩。

褚飞燕喉间泛起一阵干涩的苦笑,无声无息,却满是荒诞悲凉。

太平道毕生高呼伐昏汉、救生民,不曾覆灭于朝廷铁骑、官军围剿,反倒凋零于同门猜忌、彼此执念,何其可笑。

他心底反复诘问,对错两难。

东方咏弃杀伐、劝归降,求的是流民安生、止战息兵,守的是传道最初本心;可他违逆师训、背离征伐之志,亦是真。

玄音三人诛叛逆、肃师门、正道统,守的是大贤良师遗训、太平道威严,宁流血千里,不令道统蒙尘,亦是真。

可世间最无奈的纷争,便是各执本心,却终究血染手足,断了半生师兄弟情分。

自此,太平八大弟子尽数凋零。世间再无同堂论道的少年,只剩破碎道统、离心人心,与一支困于乱世的残兵。

“荒唐……何其荒唐……”

褚飞燕低声呢喃,语声沙哑破碎。指尖微微颤抖,轻柔拂去东方咏鬓边的血污尘土。一身青色戎服紧绷凌乱,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此刻盛满震惊、茫然与彻骨悲凉,数十年稳固的道心,于这一刻摇摇欲坠,几近崩塌。

他守兵,护数万将士性命;东方咏守民,安数十万流民生计;玄音三人守道,执着于太平道的规矩。

有人错了吗?

或许没有罢?

三道本心,三条前路,终究在井陉山道轰然相撞,以一场惨烈喋血,落得满盘皆悲。

“够了。”

沉冷厚重的声线自山道尽头漫来,压散满山悲凉凝滞,破开周遭死寂。

张牛角阔步而来,一身玄铁札甲层层叠压,久经战事的甲叶凝着沉敛寒光,将帅威势如山岳压顶。他未戴武弁,长发束于玉冠,身姿魁梧挺拔,每一步落地,都令周遭纷乱气息尽数平息。

身后亲卫列阵紧随,戈矛垂立,甲叶轻鸣,无一人敢出声扰动。整条山道,刹那肃静无声。

张牛角驻足尸前,垂眸俯视那具染血的素色身影,目光扫过满地猩红,而后抬眼,落向一旁握刃未收的三人。

玄音、黄崆、白岐并肩而立,道袍衬得身姿挺拔,兵刃带血,气机凛冽。三人眼底无半分愧疚,唯有扞卫道统的决绝傲然,冷硬得毫无转圜余地。

玄音一身陈旧灰白道袍,素净无饰,是太平道资深弟子规制,守清心寡道之戒;黄、白二人浅青道袍崭新规整,领口云纹极简,是道门中坚风骨。三人横眉对视张牛角,无惧无退。

“将军。”玄音率先开口,语声清冷刚硬,无半分恭顺,“东方咏背师叛道、私通汉臣、蛊惑军心、动摇太平根基,乃是道门叛逆,死有余辜。我等清理师门,有功无罪。”

黄崆紧握带血短刃,指节泛白,怒意凛然附和:“此等背弃道统、不忠不义之徒,留之必为大患!今日诛杀,是正师门规矩,护师尊威名!”

白岐默然颔首,眼底杀意未散,神色冰冷坚定,默认二人所言。

于三人而言,道统重于人情,规矩大于性命,师门威严胜过苍生万民。但凡逆道之人,纵是同门情深、心怀黎民,亦可诛、可杀、可弃。

这是刻入骨髓的道心执念,根深蒂固,无人可撼。

张牛角眸光沉如寒潭,面上无怒无喜,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他未看三人凌厉神色,只静静凝望着地上尸身,良久,才缓缓开口,字字铿锵,句句压人:

“清理师门?”

“尔等以何身份,执何规矩,擅断同门生死?”

一句反问,瞬间堵得三人语塞。

张牛角目光骤然锐利,如山势倾覆,牢牢锁住三人:“大贤良师已逝,张宝、张梁二位教主尽数殉道。如今太平无主,道门无首,规矩无依,刑罚无度。”

“天下道徒,无人敢自居教主,无人可定道门刑罚。你三人不过残存弟子,无传道之权,无执法之职,无定罪之责,凭什么私刃相向,擅杀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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