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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错局错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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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百里,陉道为喉,扼锁冀晋。

井陉雄关坐落两山之间,位列太行八陉第五,自古为天下九塞要地。四面高岭合围,腹地低洼如井,峡谷蜿蜒盘曲,古道叠错纵横。西接三晋群山纵深,东俯燕赵千里平原,是冀晋往来、太行回撤的唯一命脉。秦时辟驰道,汉时设关隘,千年以来,但凡争河北、守太行者,必先争此陉。一陉得失,便定全军生死。

春末太行,山风浩荡穿峡而过。裹挟着山间湿凉草木之气,扫过连绵百里的太平道大营,吹得旌旗翻卷、甲叶轻鸣。断崖危石之上,新绿丛生,春意漫山,可偌大井陉军营,却无半分鲜活气息,只剩沉沉肃杀压落下来,滞住满山风色,也滞住了全军人心。

自褚飞燕领五千佯攻部众从壶关撤归、退守井陉,不过半日光景,太行战局的微妙平衡,轰然碎裂。

峡谷两侧,军营依山排布,连绵数十里。鞣皮军帐层层叠叠,覆满山腰,夯土营墙嵌满尖木碎石,望楼高耸,戍卒持戈守望,甲光映着天光,森然规整。只是往日里操练呼喝、杀气震天的营区,此刻死寂得反常。往来士卒步履仓促,眉眼惶然,细碎私语随风散落,一股颓靡败势,悄然漫透整座大营。

中军主营更显肃穆,双层牛皮大帐稳立山风之中,纹丝不动。帐外亲卫列阵而立,甲胄鲜明、身姿挺拔,只是人人眼底凝着沉色,无形的风雨欲来之势,笼罩整座主帐。

帐内寒意,更胜帐外山风数倍。

张牛角端坐主位,玄铁重铠未曾卸去分毫。甲面蒙着尘泥,缀着浅浅血痕,是连日征战的痕迹。长发未束,随穿帐山风微微浮动,刚毅的面容覆着一层寒霜,眉峰紧拧,眼底沉如寒潭,翻涌着怒火、焦虑与疲惫,百般心绪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案上堆叠着十余卷竹简,皆是常山、赵国前线渠帅递来的质问文书。于毒、苦酋、张白骑、黄龙诸部连日浴血拉锯、死守防线,未有半分懈怠,唯独褚飞燕壶关不战自退,直接撕裂北境防线,令全军侧翼尽数裸露,直面汉军兵锋。

竹简之上,字字尖锐,句句诘问。

“壶关无故撤防,太行门户大开,是何用意?”

“我等死守前线死战,褚部不告而退,置友军于险境!”

“侧翼若崩,全军溃败,此罪何人来担?”

一纸纸诘问,铺陈出当下最凶险的乱象,诸部猜忌丛生,军心已然动摇。

帐左,褚飞燕躬身肃立。一身粗布戎褐沾满风尘,褶皱斑驳,鬓角微湿,眼底布满清红血丝。他身姿清挺,却周身紧绷,垂首默然,不辩一言,将所有非议与罪责尽数承接,隐忍藏于沉静之下。

帐右,杨凤静立伫立。青灰军袍束身,端正沉稳,作为张牛角最倚重的宿将,他素来秉大局、远纷争,善守善谋。此刻眉眼凝着深重忧色,默然观望,静待主将决断。

烛火在帐中烈烈摇曳,噼啪轻响,将三人身影映在帐壁,明暗交错。漫长的死寂压覆全场,最终被张牛角沉哑含怒的声线骤然打破。

“飞燕,你可知罪?”

四字落定,沉如落石。帐中烛火剧烈一晃,肃杀之气骤然升腾。张牛角一掌按在案上,指节青筋暴起,常年握刃的手掌,因极致隐忍的怒火微微震颤。

褚飞燕身躯微躬,语声平稳诚恳,无半分推诿:“末将知罪。未禀主将,擅自撤兵,松动整条防线,惊扰诸部军心,致使侧翼尽露,甘愿领罚。”

他坦荡认罪,磊落无伪,可这份坦然,反倒让张牛角心头怒火更盛,却又夹杂着几分清醒与无奈。他深知褚飞燕素来沉稳顾局,若非万般无奈,绝不会行此险招。此番撤兵,看似怯战误局,实则是为了规避部众哗变,保全麾下将士。

张牛角闭目吐气,胸中怒火渐敛,只剩满目苍凉。他太懂褚飞燕这份进退维谷的两难。

“起身罢。”张牛角声线稍缓,褪去暴怒,只剩沉沉疲惫,“我知你绝非怯战避敌,亦无半分私心。你此番回撤,看似误了战局,实则保全了数千将士,稳住了太行根本。”

褚飞燕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早已备好受罚,未曾想主将竟一眼洞穿他所有隐忍与考量。

张牛角指尖抚过案上军报,抬眼望向帐外苍茫太行,缓缓道破所有症结:“你不战而退,非战力不及,非畏惧汉军,是军心已摇、人心不允。”

“孙原镇守魏郡,仁政安民,善待流民。我军数十万依附百姓得以安居耕种,将士亲眷大多落籍魏郡,受其庇护,衣食安稳。”

“人心皆恋安稳,谁愿提刀相向,屠戮护佑自家妻儿的恩主?谁愿再起战火,毁去眼前太平,将亲眷再度推入流离苦海?”

他语声沉缓,满是唏嘘:“我太平道起兵,本为救万民于汉室苛政。可如今世事颠倒,昔日害民的是汉吏,今日护民的反是汉臣。将士心中早已无仇无怨、无战无心。强行逼战,无需汉军来攻,我军自会军心溃散、不战自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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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落,褚飞燕眼底积压多日的酸涩与憋屈尽数释然。连日来,他独自扛下怯战误局的骂名、诸部的质疑,无人懂他步步退让、悄然撤兵的苦心,此刻终被一语道破。

“末将只是不愿将士死于无谓厮杀,不愿安生百姓再遭战火屠戮。”褚飞燕语声微哑,带着一丝动容。

“我懂。”张牛角颔首,神色愈发沉凝,“你步步退让、果断撤兵,是审时度势、保全大局的清醒决断。”

话音陡然一转,语气复归凛冽,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褚飞燕眼底:“但懂是一回事,军法与全局,是另一回事。”

“你一部周全,换来的是全盘危局、全线被动。”

张牛角指尖重重落于舆图常山、赵国交界之处,力道沉猛:“你部一退,太行东侧防线开裂,于毒、张白骑主力侧翼彻底裸露,再无屏障!你可知其中凶险?”

褚飞燕神色一凛,郑重垂首:“末将知晓。”

“你不知。”张牛角语声愈厉,剖开层层危局,冰冷刺骨,“孙原虎贲营本驰援真定,如今北疆平定、围解无事,这支河北精锐再无牵制,即刻便会整军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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