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怜悯(第2页)
声声诘问,条理诛心,瞬间戳破三人执念的虚妄破绽。
玄音面色微沉,依旧执拗抗辩:“我等奉师遗训、守本心护道,纵然无教主之职,亦有肃清叛逆之责!叛道者不除,道统终将不存!”
“护道?”张牛角一声冷叹,满是悲凉无奈,“你这是执念殉道,自毁根基,将全军陷于不义,将残道推向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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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咏纵有千错万错,亦是师尊亲传弟子,半生同门情谊,轮不到尔等私刑处置。今日井陉山前同门喋血,消息传开,天下道徒人心必乱,全军军心必崩。外敌未灭,内祸先起,这便是你要的护道?”
玄音三人眉头紧拧,心有不甘,却无从辩驳。
山道僵持之际,一阵轻缓步履自营中踏出,打破凝滞。
来人正是五鹿,一身汉代儒士深衣,素白镶边,素雅无华。木冠束发,无金玉配饰,面容清癯温雅,周身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书卷温润通透。他随军日久,洞悉人心、明辨大势,是太平道中少有的不困虚名、不执执念的智者。
五鹿快步至尸身前,依汉土慎终之礼屈膝俯身,动作轻柔规整。他抬手拨开染血衣襟,指尖细细抚过东方咏周身新旧伤痕,目光逐一扫过,神色愈发沉凝。
山风穿林,衣袂簌簌,山道死寂,落针可闻。
良久,五鹿缓缓起身,轻叹一声,语声温润,却藏彻骨苍凉,穿透凝滞空气:
“他非死于尔等刃下,他是一心求死。”
一语落地,满场震动。
褚飞燕猛然抬眸,眼底错愕翻涌,转瞬便尽数通透。此前所有疑惑、不甘与悲凉,在此刻烟消云散。
原来最后一刻,东方咏并非不敌,亦非无力闪避,只是早已心死,无意苟活。
五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破内里真相,字字通透:“诸位细看伤势,周身伤痕杂乱深浅不一,皆是有意承受、避重就轻,唯心口致命一剑,不闪不避,坦然受之。”
“他一身修为不在你三人之下,若倾力周旋、执意脱身,玄音三人联手,亦难轻易将其斩杀。他步步退让、处处留手,甘愿赴死,是厌弃乱世虚妄,决意以身殉道。”
“他殉的,从不是太平征伐杀伐之道,是大贤良师最初救民渡世的本心大道。”
五鹿语声沉沉,道尽东方咏半生悲凉与取舍:“他半生自困,自认不仁,止不住战火燎原;自认不孝,振不起师门道统;自认不忠,违逆师训归顺汉室;自认不义,看惯同门阋墙相残。”
“一身污名缠身,无颜见恩师于九泉。可他宁肯独担千古骂名、身死道消,也要止战乱、护数十万流民安生。”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太平道兴、黄巾军胜,是四海无战,万民安宁。”
一番话,剖开了东方咏的本心格局,也彻底隔开了他与一众同门的殊异道途。
玄音三人面色骤沉,执念难破,冷声道:“纵是求死,亦是叛道之徒,死不足惜!背弃师尊、背离太平,终究是道门罪人。”
他们困于规矩虚名,执于门派尊卑,终究看不懂苍生大义,悟不透本心大道。
张牛角深深看了三人一眼,心底满是疲惫与无奈,终是未曾追责动怒。
他掌三军杀伐,却非太平教主。军法可治兵,不可治道门执念;帅权可斩将,不可罚道门弟子。
如今道统破碎、群心涣散,仅剩的核心弟子皆是维系道徒人心的支柱。今日严惩三人,只会引爆内乱,令残部不战自溃、分崩离析。
身为一军主帅,乱世绝境之中,他唯有隐忍顾全,大局为重。
张牛角抬手压下周遭细碎议论,沉声道:“此事,到此为止。”
“同门喋血,非一人之过,是乱世之悲,执念之殇。玄音三人护道心切、失于偏激,情有可原;东方咏心怀万民、以身殉道,亦可谅解。自今日起,全军禁议此事,禁相互攻讦,违者军法处置。”
他以主帅之权,强行压下这场师门悲剧,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太平残部。
可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太平道,已然名存实亡。
无教主,无正统,无规矩,无同心。征伐之志穷尽,救民本心破碎,同门情义断绝,道统根基崩塌。
山风浸凉,吹得人心头发寒。五鹿望着风起云涌的天幕,看着四下茫然离散的士卒道徒,眸中忽然亮起一丝微光,想起了唯一能盘活残局之人。
他缓步上前,压低声音,郑重对张牛角道:“将军,如今道统悬空、人心溃散,天下唯有一人,可安太平、服道徒、重整破碎人心。”
张牛角眼底掠过一丝希冀,沉声问道:“何人?”
“北海襄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