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双道会(第2页)
世人只知张角三十六方黄巾军,攻城略地,搅动天下,却少有人知晓太平道内里分了两套脉络。一套是三十六方渠帅统领的黄巾兵卒,掌兵戈战事、克地夺城,当年大贤良师于泰山登坛号令,动的便是这百万甲兵;另一套便是十三道主体系,分掌十三州教务,专管道徒传法、符水济世、密信传递、典籍典藏,从不涉足军务,与军中渠帅互不统属。
各州道主各守一方,平日里只在巨鹿总坛岁末议事时方能见上一面,大多是点头之交,各掌一摊,互不干涉内政。他自己便是幽州道主,当年张角亲授道主玉印,掌幽州七郡教务,道众数万,却从未领过一兵一卒。华真则是并州道主,兼掌天下太平道的医药规制,伤营调配、毒术典籍皆归其统辖。二人同列十三道主之位,平起平坐,并无上下从属之分。
当年巨鹿总坛的两次岁末议事,两人曾远远照过两面,不过颔首之交,连话都未曾说过几句。他只知华真出身士族,有运筹之谋、医学之术,一手太平清领剑出神入化,武道臻至流虚之境,却从不知对方竟也修了伏羲八字诀。父亲当年只说华真知晓旧约与传承线索,却未说清其中渊源。此番入山,他本就是抱着试探之心,如今隔着密林便感知到乾字诀的气韵,反倒印证了父亲的遗言,也让他心中疑窦更甚——孟氏一脉守了数百年的嫡传,华真一个半路入道的儒生,又是从何处习得?
他一路走,一路留意沿途痕迹。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山民猎户的赤脚草鞋印,是制式统一的布靴,步幅均匀,气息沉稳,显是受过训练的暗哨。脚印沿着山径向密林延伸,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处隐蔽的观察点,藏在树后或岩石缝隙里,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这是并州太平道暗线的布置,缜密周全,处处透着华真的行事风格。只是暗哨人数寥寥,沿途巡防也显疏落,看得出广宗一败后,并州道的人手也折损惨重,十不存一,早已不复当年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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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日暮,天色渐沉,山坳里浮起白茫茫的薄雾,把远近的松林都浸得影影绰绰。光线暗了下来,林间的鸟雀纷纷归巢,叽叽喳喳的喧闹渐渐平息,四周愈发安静,只剩脚下踩过落叶的沙沙声。
孟久铭脚步微顿,抬眸望向左侧密林。
枝叶纹丝不动,连方才还聒噪的山雀,都骤然噤了声。死寂像潮水般漫过来,裹着淡淡的柏子药气,更有一缕极沉的乾字诀气韵,如山岳压顶,隐而不发。
这一招也是“乾”字招数,却不是他的“乾象未明”。
华真的乾字诀,走的是天威断命的路子,气韵沉凝厚重,带着执掌生杀的压迫感。即便对方刻意收敛,只泄出一丝一毫,也足以让同修伏羲诀的人瞬间感知到。只是这气韵虽沉,根基却浮,行功间偶有滞涩,显然修行时日尚短,远未到圆融之境,更未与自身武道完全相融。
他非但不惧,反而淡淡开口,语声平稳,散入风里:“华真道主既知我来,何必让足下藏于林间?太平道的待客之道,便是这般藏头露尾?”
话音落处,林叶簌簌轻响。
三道灰布劲装的人影缓步走出,个个身形挺拔,步履沉稳,腰间都系着一枚掌心大的青铜铃,铃身刻着细密的云雷纹——正是并州太平道暗线的标记。三人皆是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落在孟久铭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为首那人上前半步,声音沙哑,像是常年配药制毒伤了嗓子:“先生既识得我家道主,便请随我等入山。道主已在溪畔备了茶,恭候先生多时。”
孟久铭微微颔首,负手随行,神色从容,半点不见慌张。
他知道,这三人是试探。若他方才露了怯,或是出手伤人,今日便不能完好地站在这里见华真了。太平道十三道主,个个心思深沉,华真更是以谋算见长,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岂会轻易见一个多年未通音讯的同列道主。
入林百余步,雾气愈浓,耳畔传来潺潺水声。绕过一片嶙峋怪石,眼前豁然开朗——一道清浅山溪顺着山谷淌下,溪水清澈,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溪边长着成片的野山茶与石菖蒲,清苦香气混着水汽,扑面而来。溪畔立着一方平整的青石板,石上置着粗陶壶与两只陶盏,壶下架着小火,正咕嘟咕嘟煮着山茶,热气袅袅,茶香混着山岚雾气,漫在整片谷地里。
石边还摆着两只蒲草编的坐墩,旁侧的岩石上摊着几味晾晒的草药,根茎齐全,打理得干干净净。
一道素色身影立在石旁,正低头望着溪中流水。
那人约莫四旬年纪,面容清癯,唇下三缕长须梳理得齐整,一丝不乱。一身粗麻道袍洗得发白,却一尘不染,袍角垂到脚踝,遮住足面。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素净无饰,只在鞘口包了一圈铜边,瞧着便不是凡品——正是太平道赫赫有名的清灵剑。
山风吹得袍角轻扬,周身不见半分杀伐戾气,反倒像个隐居山林、授徒讲经的经学先生。唯有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像积了半世的风霜,沉沉的,望不见底。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自然垂落,袖口微微收紧,若仔细去看,便能瞧见指节泛着淡青,呼吸间胸口偶有极细微的滞涩——显是旧伤未愈,气血运行尚不顺畅。
周身气韵沉凝如渊,正是伏羲乾字诀“乾元上命”的气象——不发则已,一发便如天威降临,断人生死。只是这气象尚显生涩,分明是修行不久,尚未能与自身武道完全相融。
正是消失半年之久的太平道并州道主,华真。
听见脚步声,他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孟久铭身上,上下打量片刻,视线在对方指尖残留的诀印上微一停留,又扫过他袖中微微凸起的玉符轮廓,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语声平缓,是士人闲谈的温和语气,听不出喜怒:“伏羲‘乾象未明’,孟氏传人果然名不虚传。大贤良师生前常说,伏羲八字诀千人千面,同诀不同法,同字不同功,孟兄先祖当年以‘乾定八方’名动河洛,到了孟兄这里,竟走出藏势察机的路子。华某刚才试探的招式,名为‘乾元上命’,一样是乾字诀,倒是让孟兄见笑了。”
孟久铭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对方竟一口叫破了他的路数,还知晓孟氏先祖的功法,可见张角当年与孟家的渊源,比父亲说的还要深。
他不答反问,语气不卑不亢,不沾半分烟火气:“道主‘乾元上命’的修为,亦不堕太平道主之名。乾元持正,上命断生死,只是道主根基尚浅,气血间带着旧伤瘀滞,想来修行此诀时日不长。我很好奇,华道主本以太平清领剑立世,何时又修了伏羲绝学?”
这话问得直接,却不算失礼。同为十三道主,又是同修一脉,问一句传承来历,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
华真淡淡一笑,拂袖示意石墩,自己先坐了下来。抬手提起陶壶时,他指节微用力,不动声色压住胸口翻涌的滞涩,给两只陶盏斟满茶水。茶汤清绿,热气袅袅,茶香愈发浓郁。他斟茶的手势稳而准,茶汤满而不溢,指尖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齐整,半点不像常年握剑、掌毒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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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道而来,总该先饮一盏山茶。山中简陋,比不得士族高门的茶宴,先生莫怪。”华真推过一盏茶,目光落在溪面的雾气上,语声轻缓,带着几分苍凉,“传承旧事,说来话长。孟兄贵为幽州道主,你我同列道主之位,当年在巨鹿却也只是照面之交,今日正好叙叙旧。”
孟久铭坐了下来,却没有碰茶盏,只是望着溪水流淌的方向,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