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双道会(第3页)
华真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将始末娓娓道来:
“孟兄应当知道,我太平道有规矩,十三道主专掌教务,不涉军务。当年大贤良师于泰山号令三十六方起事,各州道主皆留在本州坐镇,打理道众、输送粮草、传递密信,未曾随军出征。我坐镇并州,打理并州太平道诸事,调配药材、训练医工,前线的仗打得如何,多是从文书里知晓。”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沉郁更重:“直到广宗兵败,人公将军被围,我连夜带了并州道仅剩的人手赶过去接应,还是晚了一步。城破那日,我混在流民里出城,亲眼见皇甫嵩下令筑京观,十万弟兄的尸首垒成三丈高台,头颅码在最上面……”
话说到这里,他声音微沉,喉结动了动,压下翻涌的血气:“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皇甫嵩,杀了孙原,用他们的血,祭奠死去的弟兄。”
孟久铭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能理解这份恨意。换做任何人,亲眼见数十万同道身死,垒成京观,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更何况二人同列十三道主,虽交集不深,终究是同奉大贤良师号令,看着道统崩塌、信众惨死,不可能毫无波澜。
“我仗着轻功与毒术,连夜摸进了皇甫嵩的大营。”华真继续说道,语气平静下来,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皇甫嵩帐外守卫森严,我便转而去寻孙原——他一个病弱郡守,身边护卫虽多,我自认凭清灵剑与毒术,也能得手。可就在我逼近他营帐三丈之外时,帐中忽然掠出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只出了一招。”华真抬手按了按左胸,眉宇间掠过一丝痛楚,显是牵动了旧伤,“一掌便破了我毕生修为的太平清领剑,震碎了我心脉三根支脉。我看得清楚,她用的也是伏羲八字诀,走的是坎水路子,柔中带刚,深不可测。我拼着耗尽毕生真元,才拼死逃了出来,一路躲躲藏藏,辗转退回黑山的时候,并州道的人手已经折损大半,能指挥得动的暗线旧部,十不存一。”
孟久铭眉峰微蹙,心中震动。
他竟不知,世上还有第三位伏羲诀传人。孟氏一脉守了百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仅存的嫡传火种,不想华真半路得传残卷,竟还有一位隐在官军阵营里的高手,守在孙原身边。
“后来呢?”他开口问道,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
“后来,我躲在黑山养伤,翻检大贤良师留下的教务典藏,才找出了一部残卷。”华真抬眸望向远处雾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张角的追念,“大贤良师早年云游天下,走遍名山大川,寻访道统古籍。三十年前,他在终南山一处先秦隐者遗迹中,寻到了半部《伏羲八字诀》残卷,只剩乾、坎、艮三篇总纲,其余尽数散佚。他老人家毕生都在寻访其余残卷,也在寻访嫡传传人,却始终未能如愿。”
“大贤良师临终前特意交代,此卷藏于并州道典籍库中,若将来道中有重伤难治、且根骨适合之人,便可取出修行,也算给这门上古绝学留一线生机。我凭着这三篇总纲,又借着当年修太平清领道的底子,在深山里枯坐半年,才摸透了乾字诀的皮毛,悟出了‘乾元上命’这一式。”
华真说着,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惭愧,我这半吊子修为,在孟兄这嫡传传人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若不是前阵子整理大贤良师留下的教务密档,看到幽州道主的记载,想起孟兄乃是伏羲嫡脉,我都不敢贸然递消息请你过来。孟兄当年是大贤良师亲自寻访收入门下的,论传承,比我这半路出家的正得多。”
孟久铭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
张角当年云游天下得残卷,又寻访到孟氏一脉,将他收入太平道,封幽州道主,本意便是保全伏羲传承。华真是临危受命,半路修行,算不得正经传人。而那位重创华真的白衣高手,身份成谜,竟也修伏羲坎字诀,这天下,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我幼时曾听父亲说过,伏羲八脉散于天下,各承所长,各守一方。”孟久铭缓缓开口,语气低沉,“我孟氏守的是完整总纲,代代相传,只是数百年来,其余七脉传人早已失了踪迹。没想到今日,竟能接连遇上两位同修。那位白衣高手的身份,道主可有头绪?”
华真摇了摇头:“毫无头绪。只知那女子名唤心然,和孙原同出邙山药神谷,如今居于邺城清韵小筑,来历成谜。我后来派人打探过,也只查到这些。她出手时用的坎字诀路数,与残卷上记载的总纲相合,却又衍化出了全然不同的招式,走的是极柔极韧的路子,绝非仅凭半部残卷能修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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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盏,看向孟久铭,神色郑重了几分:“孟兄此来的目的,我大致能猜到。当年孟老先生与大贤良师有旧约,将自家注解的《伏羲遗注》寄放在大贤良师处,约定若孟氏后人寻来,便物归原主,同时共商传承存续之事。”
孟久铭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是为了那半部遗注。父亲临终前提起过,孟氏先祖当年与张角论道,将自家注解的伏羲诀遗注寄放在张角处,希望能补齐残卷,传承后世。
“大贤良师的事,我略有耳闻。广宗一战,天下震动。只是我孟氏世代隐世,只守传承,不问世事。”孟久铭语气平淡,摆明了立场,“当年旧约具体如何,还望道主明示。至于太平道与朝廷的纷争,我不想掺和,也不会掺和。”
话说得直白,也坦荡。
他来寻传承,不是来入伙的。华真若是想拉他入太平道共商复仇大事,那便打错了算盘。
华真闻言,也不生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雾色里,语声轻缓:“孟兄心性,倒与当年孟老先生一模一样。守着传承,不问世事,清高得很。只是孟兄有没有想过,如今天下大乱,烽火遍地,连深山老林里都藏不住安稳。你守着传承,可这世道容得下你安安静静守下去吗?”
他转过头,看着孟久铭,眼神深邃:“广宗城外,皇甫嵩筑京观,十万将士百姓的尸首堆成山。那些人里,有信太平道的,也有不信的;有拿过刀的,也有只是跟着逃难的。朝廷的刀砍下来,可不会管你是隐世传人,还是寻常百姓。更何况,如今还有另一位伏羲传人站在朝廷那边,孟兄就不想知道她的传承来路?就不想知道,伏羲诀散佚数百年,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药神谷?”
孟久铭指尖微微一缩。
广宗京观的事,他在路上听过流民说起,只当是乱世常态,并未深想。此刻从华真口中说出来,配上对方眼底压不住的悲痛,竟无端让人心里发沉。而那位白衣坎字诀传人的来历,更是戳中了他最在意的事——伏羲传承的脉络与存续。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世道乱,更要守好传承。道主若是想劝我入道共谋复仇大事,便不必开口了。我此来只为两件事:其一,印证伏羲诀修行,取回先祖寄放的遗注;其二,探明那位白衣传人的传承来路。除此之外,旁的事我不插手。”
华真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却也松了口气:“好。就依孟兄所言,不谈战事,只论传承。”